晨三點了。
“媽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呢？”
“在外面。”
她眨了眨眼睛，聲音很弱：“媽，我看到你哭了。”
“沒有，媽沒哭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她費力地抬起手，碰了碰我的臉，“媽你臉上有淚。”
我抓住她的手，貼在自己臉上。
確實是濕的。

晴晴住院第三天，方婉來了。
她從上海坐**來的，穿了一件駝色大衣，背著一個我不認識牌子但看起來很貴的包。
她一進病房就湊到床邊：“晴晴，小姑來看你啦！”
晴晴虛弱地叫了聲小姑。
方婉在床邊坐下，從包里掏出一個粉色的盒子：“這是小姑給你買的巧克力，瑞士的，可好吃了。”
我站在窗邊，沒動。
方婉把盒子放在床頭柜上，轉過來看我，笑得很自然。
“嫂子，前兩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啊。我那天在忙，沒聽清你說的情況，后來打回去你沒接。”
我盯著她。
“六十萬的事，你聽清了嗎？”
方婉的笑凝了一下。
“嫂子，你說這個就沒意思了。你跟我哥是夫妻，他的錢怎么用，你們自己——”
“那不是他的錢。”我說，“那是我們一家三口的錢。晴晴的學費，看病的錢，買菜做飯的錢。他把家用全給了你。”
方婉看了一眼床上的晴晴，壓低聲音：“嫂子，晴晴還在呢，咱別當著孩子面——”
“我就要當著孩子面說。”
我沒有壓低聲音。
“方婉，六十萬零七千，你打算什么時候還？”
方婉的臉色變了。
“嫂子，這些錢是我哥主動給我的。你要有意見，你找我哥去。”
“你哥在走廊，他不敢進來。”
方婉站起來，拎著她的包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她回了一句：“嫂子，你脾氣也太大了。怪不得我哥 ——”
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說完。”我說。
她沒回頭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響。
過了十分鐘，方旭從外面走進來。
“蘇念，你不應該那樣跟小婉說話。她大老遠跑來看晴晴——”
“她來看晴晴？”我指了一下床頭柜上的巧克力盒子，“一盒巧克力，我上網查了，一百二十八塊。用六十萬換一盒一百二十八塊的巧克力，你覺得值嗎？”
方旭閉上了嘴。
“你什么時候跟我說實話？”
“什么實話？”
“那些錢，你到底從哪來的？你月薪八千，公積金被你取過一次，還欠著單位同事的錢沒還完。兩年時間，你從哪變出六十萬？”
方旭不看我。
“方旭，你看著我。”
他勉強抬起頭。
“是不是動了晴晴的教育基金？”
他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我的整個后背一陣發涼。
“那個賬戶是我拿我媽留給我的嫁妝錢開的。”我的聲音開始發抖，但不是因為難過，“是我的錢，方旭。”
“蘇念——”
“你動了多少？”
他終于低下頭。
“都……都用了。”
那個賬戶里有十二萬。是我媽賣了老家的宅基地，全部給了我做嫁妝的。
十二萬。我媽一輩子的積蓄。
“還有呢？”我的聲音已經聽不出情緒了，“六十萬，還差的部分呢？”
“借的。”
“找誰借的？”
“網上……貸的。”
我坐下了。
不是因為站不住，是我需要坐下來好好想一想，我這十三年到底嫁了個什么東西。

網貸。
方旭陸陸續續在七個平臺上借了錢。利滾利，加上已經還掉的和沒還的，總共欠了三十四萬。
他把所有的貸款記錄都藏在一個舊手機里，那個手機鎖在他書房柜子的夾層里。
我是怎么發現的？
晴晴住院第五天，方旭去單位請假。他出門太急，忘了鎖書房門。
我沒有猶豫。
舊手機的密碼是晴晴的生日。
我一個App一個App地翻。
某花，欠款四萬三。
某借，欠款六萬一。
某白條，欠款三萬七。
還有四個我聽都沒聽過名字的小貸平臺，加起來還有二十萬。
利率最高的一個，年化36%。
我做了十年審計，見過各種爛賬壞賬，但從來沒見過爛到自己頭上。
我把每一筆都拍了照。
然后把手機放回原處，把柜子夾層恢復原樣，把書房門帶上。
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我打開手機計算器。
嫁妝十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