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的藍外套，手里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，里面裝著我爸讓她帶來的蘋果。
"昕儀。"她一看見我就哭了。
我走過去，左手接過塑料袋。她伸手**我的右臂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，改成抱住了我的腰。
"媽，別哭。"
"**沒來，他說他來了怕忍不住。"她抹著眼淚，"你右胳膊到底怎么樣了？能不能裝假肢？醫院怎么說的？"
"裝了也沒用。肘關節以下全沒了。"
她的哭聲更大了。
我站在營門口，左右看了一眼。幾個戰友路過，有的點頭，有的低頭快步走開。沒人停下來。
"走吧，媽。車在哪？"
"**讓你表舅開車來的，停在路對面。"
我提著塑料袋往外走。
走到一半，身后有人喊我。
"唐昕儀，等等。"
是岑政委。他從辦公樓方向小跑過來，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"你的專業材料。"他把信封遞給我，頓了一下，"還有一個事，昨天來營區的那個人，你認識嗎？"
"不認識。"
"他問了你很多情況。"岑政委調整了一下衣領，"問了你的服役年限，負傷經過，甚至問了你入伍之前的學歷。"
"他是誰？"
"沒說名字，但他帶的那兩個軍官，胸牌上的單位編號，我沒見過。"
我把信封收好，沒接話。
岑政委看著我，張了張嘴，像是想問什么。最后只說了一句："路上注意安全。"
"謝謝政委。"
我轉身走了。我媽跟在后面，小聲問："誰啊？來問你什么？"
"沒事，走程序的。"
我不想讓她多想。昨天那個人是誰、為什么來，我心里隱約有個猜測。但這個猜測太大了，大到我不敢想。
表舅的面包車停在路邊，車門上的漆掉了一塊。我媽先上車，回頭拉我。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和信封遞給她，自己用左手撐著車門框上車。
"昕儀，**說了，回去先養傷，其他的以后再說。"表舅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在我的空袖管上停了一秒，又快速移開。
"嗯。"
面包車駛出營區門口的時候，我從車窗看見趙鐵柱站在路邊，沒有之前那種敬禮或者揮手的姿勢。
他只是站著，兩只手抓著腰帶扣，看著車子遠去。
然后他轉身，朝通信設備庫的方向走了。
那個方向，放著我用過三年的那臺主通信終端。三個月前那場任務之后，那臺設備就被封存了。
封存它的不是我們連，是一個我連代號都不知道的部門。
回家的路開了五個小時。
我爸唐建國站在家門口等著。一看見我下車，他臉上的表情先是心疼，然后迅速變成了一種硬邦邦的嚴肅。
"進屋說。"
客廳里的茶幾上擺著一盤花生和一壺茶。我爸給自己倒了一杯，沒給我倒。
"右胳膊沒了？"
"沒了。"
他用兩只手掌搓了搓臉，來回搓了好幾下，像是在把什么情緒搓掉。
"當初你非要去參軍，我說什么來著？女孩子家當什么兵。你不聽。"
"爸。"
"**跟我說，什么先鋒連、偵察連，聽著嚇人。我問你，你一個通信兵，坐在后方調個電臺的，怎么把胳膊弄沒了？"
"任務意外。"
"什么任務值得一條胳膊？"他的聲音拔高了，"你連個三等功都沒有。你折了一條胳膊，拿回來一張退伍證。唐昕儀，值嗎？"
我沒回答。
值不值這個問題，我問過自己無數次。答案我知道，但我說不出來。
"你以后怎么辦？"他開始來回踱步，拖鞋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，"你看看你，二十四歲，缺一條胳膊，既不能干活，也不好找對象。你弟弟今年要上大學，家里供不起兩個人。你的撫恤金能拿多少？"
"部隊還沒算下來。"
"你要是拿了一等功二等功，撫恤標準就不一樣了。你連個功都沒立，按普通傷退算，一個月才多少錢？"
我媽在旁邊小聲說："建國，孩子剛到家，你別這樣。"
"我不說誰說？"他一巴掌拍在茶幾上，花生碟子跳了一下，"當年村里小劉家的兒子，人家立了三等功退伍，縣里安排的工作。你呢？你什么都沒有。"
我坐在沙發上，用左手扣著膝蓋上的褲線。
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沒有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