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住筷子，指骨咯吱響。
二叔賀正邦抬了抬眼皮，沒說話。我爸更不可能說話——他這輩子在**面前，就沒說過一個"不"字。
我奶奶搓毛巾的手頓了一下。
然后又繼續搓。
錢芳還在說："不是我挑剔啊，做飯嘛，要用心。你看我，說句不好聽的——"
我媽彎腰去收桌上的空碟。
她彎下去的那一刻，身體晃了一下。
手指碰到碟沿，一滑。
碟子磕到桌角。
"哐——"
聲音不大。
但在這間屋子里，像一顆**。
碟子沒碎，只是歪了。幾滴湯汁濺出來，其中一滴，落在了我爺爺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。
所有人停住了。
賀耀的豬蹄骨卡在嘴邊，半截還耷拉著油。
錢芳的嘴張著，最后那個字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我爸的臉一下子白了。頭不自覺地低下去，像一個本能的躲避動作。
只有我媽還站在桌邊，一只手扶著桌沿，另一只手抓著那只歪了的碟子。
她的手指頭在發抖。
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爺爺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滴湯漬。
像在看一只落在自己領地里的**。
然后，他慢慢抬起頭。
那雙渾濁的眼像兩口枯井。
冷得沒有底。
"連碗都端不住了？"
他的聲音不大。
但桌上每一個人的脊背都直了一寸。
我**嘴唇動了動。"爸……對不起，我——"
"飯做得不行。碗也端不住。"爺爺把筷子慢慢擱回桌面，那個動作像一個法官放下法槌，"映兒，在賀家這么多年了，規矩都守不好？"
映兒。
她姓容。容映。
嫁進賀家二十二年了，沒有人叫過她的全名。
好像她的姓，連同她這個人，踏進賀家大門的那天就被吞了。
"下去吧。"爺爺擺了擺手。
像趕一只礙事的貓。
"今天的飯你別吃了。就當是長個記性。"
今天的飯不讓吃。
她已經燒了一整天。
一粒米都沒進。
我攥著筷子的手松開了。
不是因為冷靜。
是因為攥得太緊，指頭都麻了。
"爺爺。"
我開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。
我爸的眼神瞬間變了。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——二十二年來的同款：別說話。別惹事。忍一忍就過去了。
他的眼神，永遠就是這幾個字。
我看了我媽一眼。
她沖我微微搖頭。
眼圈紅了，但沒掉淚。
她從來不在這張桌上哭。
今天也不會。
我站起來。
椅子腿刮過地面，發出一聲尖銳的刺響。所有人的肩膀都繃了一瞬。
"爺爺，"我說。
"我有件事，想求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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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客廳里安靜了三秒。
連日光燈的嗡嗡聲都變得刺耳。
爺爺看著我。
他大概已經很久沒人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了——不卑不亢，沒有討好，也沒有恐懼。只是平平淡淡地站在那里，像一棵不打算彎的樹。
"求什么？"他問。
我往后退了兩步。走進廚房，打開櫥柜，從最里面拿出一個鐵罐——六安瓜片，明前特級，一兩三百八。
這是我攢了兩個月的生活費買的。
前天買的。
之所以前天就買好了，是因為我知道今天會用到。
不是預感。
是計算。
我**身體，扛不了幾次了。
我把茶葉雙手捧到爺爺面前，微微欠身。
"爺爺，這是六安瓜片。明前的。知道您愛喝。"
爺爺掃了一眼鐵罐。
錢芳在一旁發出一聲短促的笑。
"我媽發燒三十九度，"我說，聲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，"今天從早到晚做了八菜一湯。手燙得握不住鍋柄，三個指頭都起了泡。我求您一件事——讓她坐下來吃口飯，歇一晚。"
話說完了。
我的聲音在客廳里飄了一圈，然后落地。
爺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個鐵罐，掂了掂，打開蓋子，湊近聞了聞。
然后把蓋子扣回去。
"哐"地一聲，推到桌邊。
他斜了我一眼。
那目光像一把舊銼刀。
"沒誠意。"
三個字。
像三顆釘子，敲進地板里。
"連盒像樣的茶都舍不得買？"他說，下巴微微揚起，"六安瓜片？我柜子里那盒大紅袍四千八一斤，你拿這個來堵我？"
錢芳笑出了聲。
那聲笑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脆,像指甲刮過黑板。
"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