俏寡婦斷了清晨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透。清溪村尾的幾間土坯房被濃霧罩著，像幾個歪歪扭扭的饅頭。，兩只手死死捂著耳朵。可那隔壁傳來的聲音，還是像細小的鉆頭，一下下往她腦門里鉆。。嚓。嚓。，尖銳，細碎，沒個消停。。她掀開被子，冷空氣順著脖領子灌進去，激得她打了個寒顫。，對著墻皮大喊：“陸木頭！你那手是鐵打的？這大清早的，你讓不讓人活了！”。。。嚓。嚓。，甚至比剛才還急促了幾分。。她抓起枕頭旁邊的棉襖胡亂披上，趿拉著布鞋，罵罵咧咧地推開了屋門。，院子里的小石徑上白花花的。她幾步跨到兩家共用的那個矮墻邊，隔著沒過腰的石頭堆，瞧見了隔壁院子里坐著的人。。他腿長，這么一坐，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。他面前擺著張缺了角的木桌，桌上堆滿了細碎的木屑。，正一寸寸在那塊黃梨木板上剮。，長了一副好皮囊。眉眼深得像村后的老井，鼻梁挺得像刀削。可就是太冷，成天板著張臉，活像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。
最要命的是，他是個結巴。
“陸鐵！我跟你說話呢！”沈嬌嬌扶著院墻，一雙杏眼瞪得滾圓。
陸鐵沒抬頭。他那粗糙的長指捏著刀，在木板上挑出一個圓潤的弧度。
沈嬌嬌見他不理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子，直接扔到了他的木桌上。
石子蹦跶兩下，驚落了一層木屑。
陸鐵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緩緩放下刀，抬頭看向沈嬌嬌。
他的眼睛很黑，里頭沒什么情緒。他看了沈嬌嬌半晌，薄唇動了動。
“天、天、天……”
沈嬌嬌沒好氣地截住他：“天什么天？天還沒亮呢！你這成天刻刻刻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刻棺材板子呢！”
陸鐵眉頭擰了擰，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天、天亮……練、練字。”
他說出這幾個字，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。
沈嬌嬌冷哼一聲：“練字？你一個秀才，不安安穩穩讀你的圣賢書，整天刻這些個木疙瘩換錢。你那話本子寫得再好，也得讓人睡個安穩覺不是？”
陸鐵不說話了。他重新拿起刻刀，這次力道輕了許多，但那“嚓嚓”聲依舊如影隨形。
沈嬌嬌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，心里更堵了。
她在清溪村的名聲不好。
嫁過來頭一晚，那個病秧子丈夫張青山就一口氣沒上來，直接蹬了腿。
那會兒滿屋子的紅綢還沒撤呢，沈嬌嬌就換上了素服。村里那些長舌婦都說她是克夫的掃把星，命硬得能克死活魚。
張青山留下的這間房，就在陸鐵隔壁。兩家原本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關系，聽說是祖上為了爭這一畝三分地鬧過官司。
可沈嬌嬌不信邪。她一個弱女子，在這村尾住著，要是不潑辣點，早被那些想占便宜的漢子生吞活剝了。
她蹲下身，從墻角的甕里舀了一盆涼水。
嘩啦。
她把水直接潑在了自家院子的空地上，濺起的泥點子飛到了陸鐵的褲腳上。
陸鐵低頭看了看那塊泥印子。
他還是沒說話，只是把板凳往回挪了挪，繼續埋頭干活。
沈嬌嬌罵也罵了，水也潑了，心里那股子起床氣消了大半。
她轉身回了灶間。
大清早的，肚子里空落落的難受。
灶臺上的陶罐里還有半袋粗面。沈嬌嬌利索地生了火，塞進幾塊干燥的柴火。火苗**鍋底，映紅了她的臉。
她雖然是寡婦，可這日子還得過。她娘教過她一身繡花的好手藝。這幾年，她就靠著給鎮上的成衣鋪子繡些花樣子過活。
鍋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沈嬌嬌揉了一小塊面，扯成細細的長條扔進鍋里。又從咸菜壇子里撈出一塊腌得透亮的大頭菜，切成碎末撒進去。
香味很快飄了出來。
她捧著大瓷碗，坐在門檻上，一邊呼嚕呼嚕喝著面湯，一邊斜眼瞅著隔壁。
陸鐵在那兒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了。
那塊木板在他手里漸漸變了樣。那是反刻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沈嬌嬌不識字，只覺得那些線條像是一群打架的毛毛蟲。
陸鐵這秀才當得窩囊。家里沒地，就剩下這幾間破房和一個瞎了眼的老娘。為了糊口，他從幾年前就開始寫那些情情愛愛的話本子。
寫好了，再親手刻成印刷的木版，賣給鎮上的書堂。
沈嬌嬌聽村里的小媳婦偷偷議論過。說陸秀才寫的東西，那是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看了都會紅臉的。
她看著陸鐵那根長滿老繭的手指，心說這悶葫蘆能寫出什么風**？
吃完飯，沈嬌嬌回屋拿出了繡繃子。
今兒要繡的是一副百鳥朝鳳。鎮上錢員外家娶親定的，要得急，價錢也給得高。
針尖穿過細滑的綢布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這一坐，就是大半晌。
沈嬌嬌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子。外頭的陽光斜斜地打進來，照在她的針線上。
她這屋子漏風。
這幾年沒錢修繕，窗戶紙都黃了，一到刮風天，屋子里就鬼哭狼嚎的。
沈嬌嬌怕鬼。
這是她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。她敢跟村頭的王婆子對罵三個時辰，敢拎著搟面杖把偷雞的小賊追出二里地，可一到晚上，那黑燈瞎火的影兒，就能把她嚇得鉆進被窩里不敢露頭。
隔壁的刻木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。
沈嬌嬌放下繡繃，走到院子里。
陸鐵正站在井邊打水。他光著半截膀子，后背的肌肉線條像山巒一樣起伏。
他把一桶涼水直接從頭頂澆了下去。
沈嬌嬌看得眼皮子一跳。這天還沒出正月呢，這漢子是真不怕冷。
陸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，轉頭正好看見沈嬌嬌。
沈嬌嬌沒躲，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他。
“陸秀才，你那話本子刻完了？”
陸鐵抓起旁邊的麻布擦著身子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透著股子書生沒有的粗獷勁。
“沒、沒。”
“你那書里寫的是啥？給我講講？”沈嬌嬌湊近了些，隔著矮墻，一股子皂角的清香混著男人身上的熱氣撲了過來。
陸鐵退后一步。他的臉漲得有些發暗。
“不、不、不能講。”
沈嬌嬌撇撇嘴：“小氣。不講就不講。我聽人說，你這命硬得能鎮宅。正好，我這屋子晚上老有動靜，你要是真那么厲害，不如把你的刻刀借我擱在枕頭底下使使？”
陸鐵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。
他走回桌邊，從一堆刻刀里挑出一把把柄被磨得發亮的。
他走回墻邊，伸手遞給沈嬌嬌。
他的手指很長，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。
沈嬌嬌伸手去接。
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。
陸鐵的手很燙，像是一塊剛從火堆里滾出來的炭。
沈嬌嬌的心漏跳了一拍。她趕緊縮回手，握緊了那把刻刀。
“行了，算我欠你個人情。”
陸鐵沒應聲。他轉過身，背影有些僵硬。
沈嬌嬌拿著刻刀回了屋。那刀柄上還殘留著陸鐵的體溫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陸鐵回到屋里，在那張鋪滿宣紙的案幾上，悄悄寫下了一行字：
“鄰有女，性如火，語如刀，眉間卻藏愁。”
沈嬌嬌把刻刀塞在枕頭下。
下午的時候，村頭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。
沈嬌嬌心頭一沉。
這種聲音，多半是哪家又在說親了。
果不其然，沒一會兒，那道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就隔著老遠傳了過來。
“哎喲，小嬌嬌，在家呢？”
王婆子扭著肥碩的**，手里揮著塊花花綠綠的手絹，臉上那層厚厚的粉隨著她的笑聲直往下掉。
沈嬌嬌靠在門框上，手里拿著把剪子絞著線頭。
“王大娘，您這又是哪陣邪風吹過來的？”
王婆子也不惱，自顧自地走進院子，一雙小眼睛四處亂瞄，最后落在了沈嬌嬌那張俏生生的臉上。
“這孩子，說的什么話。大娘這是給你帶喜事來了。”
沈嬌嬌冷笑。
這王婆子嘴里能有喜事？
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