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：重逢
上海，凌晨兩點。
蘇念從酒吧出來的時候，雨已經停了。空氣里殘留著夏日暴雨后的潮氣，路面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，整條街像一條濕漉漉的蛇，蜿蜒著伸向遠方。
她靠在一棵梧桐樹上，點了一根煙。手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剛才在酒吧里看到的那個背影。
七年了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。
手機震了，是陸辰發來的消息：“蘇念，你又去哪了？我在酒吧門口等你半小時了。”
她沒回復，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抬頭看著天空。上海的天空永遠看不見星星，只有被燈光映成橘紅色的云層，像一塊巨大的傷疤覆蓋在城市上空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“蘇念。”
那個聲音，她聽了整整三年，又在夢里反復出現七年。低沉、微啞，帶著一種骨子里的倨傲。她以為自己會忘記的，可是這一刻她才發現——有些聲音，刻在骨頭里，永遠抹不掉。
她沒有轉身。
“顧深，好久不見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顧深繞到她的面前。路燈下，他的輪廓比七年前更硬朗了，西裝的剪裁考究，透著一種她以前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屬于上流社會的冷感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你變了。”
蘇念笑了，把煙掐滅在樹干上。“七年了，總不能一點都沒變。”
“我以為你在紐約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
兩個人沉默地站著，像兩尊被時間掏空了內容的雕像。雨后的梧桐葉滴著水珠，砸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。
“蘇念——”
“顧深。”
兩個人同時開口，又同時停住。
蘇念深吸一口氣。“回來是有公事要辦？”
顧深沉默了幾秒，說了一句讓她整個人僵住的話。
“下個月，我和簡薇在上海辦婚禮。”
風從梧桐樹梢掠過來，帶著雨后的腥味和蘇念心里某個地方碎裂的聲音。
“那恭喜你了。”她聽見自己說。
然后她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條濕漉漉的街道。身后沒有腳步聲追上來，但她知道，顧深一定還站在那里。
她猜對了。
顧深站在原地，盯著她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。他的手里攥著一枚紐扣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那是七年前的一個雨夜，蘇念的襯衫扣子扯落的。
他一直留著。
這些年，他什么都有了——家世、地位、一個完美的未婚妻。可每一次午夜夢回，他耳邊響起的永遠是那個雨夜里，蘇念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他欠她的，這輩子還不清了。
第一章 退租
三個月前。
蘇念的鬧鐘在早上六點準時響起，她睜開眼睛，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，然后起床、洗漱、給自己沖了一杯黑咖啡。
這間一居室她已經住了三年。老小區的房子，隔音差，廚房的水龍頭總是漏水，但勝在便宜——三千二的月租，對一個人在上海打拼的設計師來說，已經是最務實的選擇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趙姨發來一條語音，蘇念點開，聲音有些發悶：“念念啊，阿姨得跟你說個事兒。房子我賣掉了，下個月就過戶，你……你怕是得找新地方了。”
蘇念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趙姨，是遇到什么事了嗎？怎么這么突然？”
“是阿姨不爭氣，欠了債，再不還就要出大事了。新房東是個年輕小伙子，我把你微信推給他了，你們聊。”
“......”
蘇念沒有追問。趙姨不是那種沒分寸的人，能讓她把房子賣了，事情肯定不小。她放下手機，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，忽然覺得這座她待了五年的城市，從來沒有給過她一點踏實感。
她是在蘇州讀大學的時候認識顧深的。那時候他們都在蘇州，她是美院的學生，他在隔壁的金融學院。大三那年冬天，校園里下了一場大雪，她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看臺上畫雪景，顧深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，遞給她一杯熱奶茶。
“你好像很喜歡一個人待著。”
“你好像很喜歡打擾一個人待著的人。”
他笑了，笑容里有種少年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