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看了我一眼，那個眼神我看懂了。
幸災樂禍。
我坐在地上，手指還保持著抓東西的姿勢，半天沒動。
那塊碎花布料的手感，我到今天還記得。
很薄。
薄得像紙。

班主任王老師把我叫去了辦公室。
他沒罵我。
拿暖水瓶倒了一杯水，放在我面前，嘆了口氣。
“你知道那條裙子怎么來的嗎？”
我搖頭。
“**在面館洗碗，一個月工資三百二十塊。那條裙子九十五塊錢，**攢了差不多三個月。”
我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今天是她生日，**提前一個月就在店里偷偷量了她的尺寸。昨天晚上拿回去給她的。”
九十五塊錢。
2001年的清泉縣，普通工人月工資四百出頭。
一個洗碗工三百二十塊的月工資，攢三個月買一條裙子。
我張了張嘴，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王老師又說了一句。
“她爸走得早，就**一個人拉扯她。不容易?！?br>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“去賠個不是吧。”
我走出辦公室，在教學樓走廊上站了很久。
太陽曬得地面發白，遠處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。
我在教室門口站了十五分鐘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顧曉寒已經回來了。
她換回了舊校服。
坐在位子上，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，在做題。
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但我注意到，她的右手在寫字的時候是抖的。
那條裙子被疊得方方正正，放在書包最底層。
我走到她旁邊，站了好一會兒。
“顧曉寒?！?br>她沒抬頭。
“那個……對不起?！?br>她繼續寫字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看那個水杯要倒了，想幫你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
兩個字，輕飄飄的，但特別重。
她放下筆，沒有看我。
“你欠我一條裙子。”
“我賠你——”
“你賠得起嗎?！?br>這不是問句。是陳述句。
她終于抬起頭了。眼睛已經不紅了，紅過之后變成了一種更可怕的東西。
平靜。
死水一樣的平靜。
“你記住，方遠。你欠我的?！?br>她又低下頭，繼續做題。
這件事本來已經夠糟糕了。
但老天覺得還不夠。
第二天，顧曉寒的媽媽來了學校。
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，瘦得厲害，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多出二十年，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外套，手上的皮膚*裂發紅。
她來找王老師。
不是來興師問罪的。
她來道歉。
“王老師，我家曉寒在學校給您添麻煩了，她脾氣不好，不會說話……”
我在辦公室門外聽到了這番話。
她在替女兒道歉。
她女兒的裙子被人扯爛了，她來學校，是替女兒道歉。
王老師趕緊把她拉進去坐下。
“嫂子，這事不怪曉寒，是班上男生不懂事……”
“沒事沒事，小孩子打鬧嘛。那條裙子不值什么錢，我再攢攢給她買一條就是了?！?br>她說“不值什么錢”的時候，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，比哭還讓人受不了。
我轉身走了。
走到操場上，找了個沒人的角落，蹲了半天。
那天放學，周楷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跟全班說了一遍。
“方遠真是的，把人家的裙子扯了，人家媽媽還來替她道歉。窮人家的孩子就是懂事啊，被人欺負了還得賠笑臉?！?br>他說“窮人家的孩子”的時候，語氣很輕，像在敘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。
但我看到了顧曉寒的背影。
她坐在位子上，一動不動。
手里的筆停在一個字的某一劃上，始終沒有落下去。
那天晚自習，我給她寫了一張紙條，折好放在紅線她那一邊。
“那條裙子我一定賠你。你等我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紙條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但背面多了一行字。
“別寫紙條了。你的字太丑了?！?br>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。

從裙子事件之后，顧曉寒對我的態度發生了質變。
從“冷漠”變成了“日常鞭打”。
不是身體上的鞭打，是精神上的。
每天，準時準點，全方位無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