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里，消毒水那股刺鼻又冰冷的氣味，好似鉆進了骨子里。
我叫蘇晚寧，此刻正站在骨科重癥病房外的走廊上，透過玻璃窗，看著里面那個雙腿被鋼架固定、渾身纏滿繃帶的男人。我的丈夫，林建國。
六小時前，他為了護住副駕駛座上那個二十四歲的女人，在連環追尾事故中雙腿粉碎性骨折。醫生說，他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。
婆婆的哭嚎，還有他在**未退時含含糊糊喊出的那個名字，就像一把把鈍刀，割著我那顆早就千瘡百孔的心。
奇怪的是，我竟然哭不出來。
我只覺得，那扇厚重的病房隔離門，隔開的不只是他和輪椅余生，也終于把我和他那讓人喘不過氣的七年婚姻，徹底分開了。
他還在等著我，就像過去七年一樣。等他清醒后，我會紅著眼眶辭掉年薪百萬的工作，心甘情愿回家，給他這個下半身癱瘓的人端屎端尿。
可他不知道，我的離職交接手續，昨天就已經辦完了。
而他那個被他拼了命護在懷里的嬌弱小助理，在他被推進手術室的兩小時后，卷走了他公司賬上最后一筆錢，消失了。
電話是**打來的。
"請問您是林建國的家屬嗎？他在三環高架發生嚴重追尾事故，現在市一院骨科搶救，請立刻過來。"
"追尾事故？"我握著手機，聲音發干。
林建國，我那個向來把車當命、出門連鳥糞落在車蓋上都要罵三分鐘的丈夫，怎么會出這么嚴重的車禍？
趕到醫院時，手術室外的一幕讓我停下了腳步。
我的婆婆林母，正抓著一個年輕女孩的手，哭得涕淚橫流："建國他怎么這么傻！為了別人把自己弄成這樣！他的腿啊！我的兒啊！"
那女孩穿著一件鵝**的真絲襯衫，衣角有幾處褶皺，像是在車里被猛烈擠壓過。她臉色慘白，嘴唇在發抖，靠在林母身邊一聲一聲地抽泣。
陳小曼。林建國的貼身助理。二十四歲，名牌大學畢業，去年剛進他公司。
"媽。"我走上前，聲音有些干澀。
林母看到我，哭聲停了一瞬，轉而變成了更尖利的指責："蘇晚寧！你怎么現在才到！建國的腿都要沒了！你這個做老婆的，平時干什么去了！"
陳小曼抬起淚眼看了我一下，又飛快地低下頭，肩膀一顫一顫的，好像我的出現讓她很害怕。
"林建國現在什么情況？"我沒理會她們，轉向旁邊站著的**。
"雙腿粉碎性骨折，正在手術。事故原因是前方貨車突然變道，林先生緊急打方向避讓，車頭撞上隔離墩。"**看了一眼陳小曼，"副駕駛乘客沒有受傷。駕駛員在撞擊瞬間用身體護住了她。"
用身體，護住了她。
結婚七年。我做闌尾炎手術那天，他在外面應酬到凌晨兩點，連醫院都沒來。他說，又不是什么大手術，你自己能行。
我以為他天生對所有人都這樣。
現在看來，不是不會護人，只是那份拼命，從來都不給我。
"家屬請到繳費窗口**手續。"護士的聲音傳來。
林母推了我一把："還愣著干什么！快去交錢！"
陳小曼輕聲說："嫂子，對不起，都是我的錯。建國哥他是為了我才。"話說到一半停住了，又掉了幾滴眼淚。
我看著她們。一個理直氣壯，一個柔弱無辜。
而我站在這兒，像一臺被人按了開關的提款機。
沒說話。轉身去繳費。
刷卡的時候，扣的是我們共同賬戶里的錢。這個賬戶里百分之九十的存款，是我七年的工資。
林建國的錢，他說全投進了公司做生意，單獨放一張卡里。這七年我從不過問。
繳費，簽字，辦住院手續。
所有流程走完，凌晨兩點。
站在病房玻璃窗外，我看著剛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林建國。臉色灰白，雙腿被鋼架撐開固定，像個被拆散了零件的木偶。
七年了，我一直以為自己嫁的是個有擔當的男人。如今看來，我養的是一條蛇。吸了我七年的血養肥了自己，順便在外面養了只金絲雀。
口袋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我掏出來看。是一封郵件回執，來自盛華公司人力資源部：
"蘇晚寧女士，您的離職交接手續已全部完成。感謝您七年來的付出，祝您一切順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