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山道上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沒到腳踝。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不是怕摔，是摔了之后不一定起得來。他回到了當年的那個破**。洞口積了雪，他彎腰鉆進去，站直了身子，喘了幾口氣。。山下什么也看不見，只有雪，白茫茫一片。他想起這一生，什么都擁有過，也什么都失去過。官場、錢財、兄弟、都有過。現在什么都沒了。他還是自己一個人。。**不大，一眼就能看到頭。炕還在，灶臺還在，墻根的破罐子還在。他走進去，摸了摸那個他曾經蜷縮過的土炕。土坯冰涼，硌手。炕上什么都沒有，連張席子都沒留下。，看見了墻角的破碗。，蹲下來。碗碎成幾瓣，散在墻根，被灰蓋著。他看了很久。碗還在，人沒了。，他二十出頭。也是冬天，也是大雪。他站在這間**里，端著這只碗。碗里什么都沒有，空空的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把碗往地上猛地一砸。。碎片崩了一地。：出去才有活路。守著這只破碗等別人施舍，等于自己等死。，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。門一開，風就灌進來。他衣襟上那枚布扣，被風吹得來回擺動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——但沒有掉。他邁進風雪里。，他手有勁，攥得緊碗，也攥得緊命。他想著，出去了，就得活。不管怎么活，先活著再說。，那份鐵證，他拿到過。攥在手里，熱過。后來被人偷了。他查了三年，沒查到是誰。離開的時候，主公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，他記了三十八年。，一陣暖風從洞口吹進來，不該是這個季節的風。這陣風讓他瞬間想起當年指揮千軍萬馬、踏破鐵關時，主公的那個笑容。那時候，他覺得這輩子值了。現在他坐在這間破**里，什么都沒了。，望了一眼門口。恍惚間，他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那兒。瘦，臉上沒什么肉，穿一件臟兮兮的舊棉衣。是當年的自己。是為了活著、即將踏出這個破窯的自己。那個年輕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我不能困死在這里。
門外漫天風雪，寒冷刺骨。他走出去了。老人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風雪里，沒動。
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后來會遇見誰，會經歷什么，會失去什么。他只知道，他走出去了。這一步，就夠了。
---
下山后通往村里的路是一座橋。夏天有獵戶上山，冬天也有老人上來撿柴火。那是生命通道，也是活路。
橋是木板搭的，走上去吱呀響。積雪壓在板上，厚厚一層。他踩過的地方，雪撲撲往下掉。他盡量快一點，但不是走，也不是跑，是那種如履薄冰般的穩——慢，心里卻急。
走到對岸后，身后傳來一聲悶響。那個聲音不像是木頭斷裂，更像是垂暮已久的大樹，倒塌前的轟鳴。橋塌了。不是一處塌，是中間那段整個垮下去——木板、繩子、積雪，全掉進河里。河面砸開一個洞，水流得急，把碎木和雪一起沖走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斷橋。橋墩上還堆著沒掉完的雪，厚得發灰。風還在刮，越來越大。他抬頭看天——灰的，壓得很低。又看一眼河水，河面上那個洞還在往外翻水，濺起的水沫落在岸邊，瞬間凍成冰。再回頭，**的方向已經被風雪遮住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轉身，往前走。
---
走了不知多久，風里傳來哭聲。是孩子。哭聲斷斷續續，被風吹得一遠一近。他停下，聽了一會兒。然后順著聲音望過去——村口圍了一堆人。
七八個人，圍成一個圈，伸長脖子往里看。沒人出聲，也沒人走。他走到人群邊上，站在那兒，往里看。
一個女子跪在地上，懷里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在哭，她也在哭。旁邊躺著一個男人，閉著眼，臉上沒有半點血色，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。有人小聲說話，有人搖頭，有人嘆氣。
“年紀輕輕就死了男人，家里的頂梁柱沒了，這日子可怎么過呀？”
“這是他死比活著容易。死了好，死了不用再遭人間的苦。”
天快黑了。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，轉身走了。接著又走了幾個。沒一會兒，人群就散了。
只剩下那個女人、那個孩子，和他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個女人。天黑了，雪還在下。
風停了。四周很靜，只有雪落下來的聲音，細細碎碎的，落在肩上，落在頭上，落在那個女人懷里孩子的臉上。孩子不哭了，蜷在襁褓里，像是睡著了。那個女人還跪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截木頭。他不知道她跪了多久，也不知道她還要跪多久。他只知道，天黑了，雪還在下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個女人。雪落在她頭上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懷里那個孩子身上。他想起自己從**里走出來的時候，也是這樣，一個人，站在雪里，不知道該往哪走。雪還在下。他站著，沒動。
雪落在眉上，他也不擦。冷到骨頭里，反而覺不出冷了。他想起**里那碗碎瓷，想起砸碗時碎片崩了一地的聲音。那時候他以為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。
現在他站在這兒，什么也沒豁出去，什么也沒拿回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站這么久。那個女人的事，跟他有什么關系？那個死去的男人，跟他有什么關系？那個孩子，跟他有什么關系？
許久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。
（第一章完）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