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入職即地獄
蘇晚在人事部門口已經站了三分鐘。
不是猶豫。是深呼吸。
面前的門上貼著"朗辰數據科技公司"，有字掉了漆，"科"字只剩半邊，像一口歪掉的牙。走廊里燈管壞了一根，剩那根也在閃，嗡嗡地響，跟她腦殼里的聲音一樣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張A4紙打印的簡歷，都卷邊了。投了四十七家公司，這是第一次接到的面試通知。-----整整四十七份。 她手都在抖了，肯定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手機屏幕看久了眼睛疼。
再次深呼吸，推門進去。
辦公桌后面的女人姓劉，四十出頭，口紅涂得很鮮艷，她正在翻蘇晚的簡歷，翻一頁，抬一下眼皮，翻一頁，抬一下眼皮。
像在翻菜單。翻了半天也沒想點菜的那種。
"蘇晚？38？"
恩，蘇晚點了下頭。
"AI訓練師……"劉姐把簡歷往后翻，"這個證哪兒發的哦？現在外面培訓機構多得很，我老公的表妹都考了一個，花了六千八，出來還不是找不到活路。"
六千八。
蘇晚張了張嘴，沒接話。她那個證，花了她兩萬六。還是莫提了。
那是去年夏天的事。她在網上看到廣告——"AI訓練師，**新職業，零基礎可學，包考取行業認證證書，包推薦就業，月薪8K-15K"。廣告做得好看得很，藍色底，白色大字，下面一排學員合影，笑得跟剛中了彩票似的。
她交了錢。兩萬六。分期。每個月還兩千一百八，還了一年，還差三個月。
證書發下來的時候還挺像那么回事，燙金封面，硬殼，翻開里面印著"高級AI訓練師認證"，蓋了一個紅色的章——"全國AI技術人才培養中心"。
后來她拿這個證去面試，HR看了一眼就放下了，說："這個證是哪個機構發的？我查了一下。" 查不到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那個機構在工商注冊信息里叫"XX教育科技有限公司"，經營范圍是"技術咨詢、軟件開發"，壓根沒有職業培訓資質。
兩萬六。買了一張廢紙。
但那是之前的事了。收回思緒，此刻她站在這間辦公室里，手里攥著這張簡歷，簡歷上寫著"AI訓練師（高級）"，她需要這份工作。
劉姐把簡歷往桌上一放，靠回椅子，兩只手抱在胸前。翹著二郎腿，那個姿勢蘇晚太熟悉了—-意思是"你來打動我"。
"你這個年紀嘛……說句實話，性價比不高哦。已婚已育的，屋頭娃兒小，加得了班不？我們這個行業，加班是常態，你不加班的話，到時候項目任務跟不上怎么搞。"
“性價比”。
蘇晚把這個詞在腦殼里嚼了一遍。嚼不爛。
她38歲了。在職場上，這三個字加在一起，就是"性價比不高"的同義詞。年輕的時候沒感覺，覺得經驗是最值錢的，熬到三十幾歲總該有點底氣了吧？結果不是。經驗不值錢，便宜才值錢。
"可以。"蘇晚說。
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。
劉姐又看了她一眼。那個眼神——像是菜市場挑剩的菜葉子，賣不掉，又舍不得丟。
"試用期六個月，工資三千五。轉正了才買社保。"
三千五。
蘇晚在腦殼頭算了一下。這個算術她做過很多遍了，閉著眼睛都能算——房貸兩千三，娃兒***一學期二千八攤下來一個月五百六十七，水電氣一個月平均兩百六，柴米油鹽一個月一千出頭，還有**幫忙帶娃每個月給八百辛苦費。固定支出就四千多了。
她老公在工地上做預算，月薪不定，上個月只拿到四千。這個月不知道能拿多少。工地上的事，說不準。
三千五，不夠。但——
"行。"
劉姐從抽屜里抽出一疊紙，推過來。
"那你把合同簽了嘛，明天來上班。"
蘇晚拿過合同。
第一頁，格式條款，甲乙雙方**義務。她掃了一眼，沒什么特別。
翻到第二頁。
試用期六個月。轉正條件由公司考核決定。加班按項目需求安排，不另計薪酬。離職需提前三十天書面通知，否則扣除當月工資。
她握筆的手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