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：**任新娘
車在鳳凰山腳下停了五分鐘。
盤山公路兩側的樹冠遮住最后一絲天光，司機沒有解釋為什么不開上去。我拎著行李箱走進夜色，山風裹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。
霍公館在山頂。
我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鈍響。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，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塊塊傷疤。我數著路邊的松樹，數到第十七棵的時候，鐵門出現在面前。
門很舊，銹紅色的漆剝落了幾塊，露出底下黑鐵的質地。門柱上嵌著一塊銅牌，字跡被歲月磨得模糊，但我認得那個字——霍。
我按響門鈴。
三十秒后，一個穿深灰制服的中年女人打開門，脊背挺得像一把尺。她上下打量我，目光最后落在我臉上。
"陸小姐，"她說，語氣不帶任何溫度，"請跟我來。"
穿過門廊的時候，我聽見身后有聲音——不是風聲，是機關。齒輪咬合的聲音，很輕，像有人吞了一口唾沫。我回頭，正好看見門柱底部一塊不起眼的鐵板無聲滑回原位。
那是某種鎖。
我沒有問。行李箱的拉桿被我握得很緊，指節泛白。
主樓比照片里看起來更龐大。巴洛克式的立柱，穹頂的彩繪玻璃，旋轉樓梯從二層盤旋而下。大理石地板倒映著頭頂的水晶燈，亮得刺眼。
但我注意到別的東西。
每一扇窗戶——我數了，一共十二扇——窗框內側都有一道細細的黑色線條。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裝飾，但我在婚禮策劃公司做了三年，見過各種施工現場。那是軌道。嵌入式鐵欄的軌道。
有人在我之前住在這里，并且被關過。
"陸小姐，老夫人在等。"
管家——后來我知道她叫蔣青禾——領我穿過一道長廊。墻上掛滿了霍家歷代家主的水彩畫像，最后一幅停在一位年輕女人身上。她眉眼溫柔，唇角有一點弧度，看起來像一個會笑的人。
但畫已經蒙了灰。旁邊沒有署名，沒有生卒年月，像一幅被人刻意遺忘的臉。
"這是誰？"我問。
蔣青禾的腳步頓了一秒。她沒有回頭。
"很久以前的事了。"她說，"請。"
老夫人在二樓的小會客廳等我。
她坐在紅木太師椅上，穿一件深紫色的繡花旗袍，頭發挽成低髻，插一根翡翠簪子。皮膚很白，幾乎透明，皺紋像細細的蛛網爬滿眼角。但她的眼睛是活的。渾濁的表面之下，有東西像刀鋒一樣刮過來。
"坐。"
我坐下。
茶幾上放著一份文件，封面印著"霍氏家族·試婚協議"幾個燙金字。我沒有急著翻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"你知道你是第幾個來這里的。"老夫人開口。不是問句。
"**個。"我答。
"前三個都沒過。"她的語氣平淡，像在陳述天氣，"第一個哭，第二個逃，第三個瘋了。你呢？"
我抬起眼睛，對上她那雙鋒利的眼。
"我既不哭，也不逃，"我說，"至于瘋不瘋，得看接下來三個月發生什么。"
老夫人看了我三秒。然后她做了一個我沒料到的動作——她笑了。皺紋擠在一起，眼睛卻還是冷的，像冬天河面上裂開的一條縫。
"好。"她點頭，"蔣青禾，把契約給她。"
我翻開協議，十七條。不得私自外出，不得使用私人通訊設備，不得與家族以外人員接觸，每日活動范圍僅限主樓及花園，每日早中晚三次向老夫人問安……
每一條都像一根細鐵絲，慢慢絞上脖子。
我拿起筆，在最后一頁簽下名字。
陸云舒。
筆跡很穩。我練過。
晚飯安排在七點。
餐廳能坐二十個人，但只有兩個位置有人。老夫人坐在長桌盡頭，我被安排在她右手邊第三把椅子上——第一把空著，第二把也空著。
"第一任坐第一把，"老夫人似乎看出我的疑惑，夾了一塊菜放進碗里，"她后來去了城郊的精神病院，喜歡唱歌，整天唱。第二把是第二個，她喜歡那里。"
她說的"那里"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在說一副碗筷。
我沒有接話。
門開了。
霍景珩走進來的時候，餐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。他穿一件淺灰色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頭發有一點亂，像是剛從什么嚴肅的事情里抽身出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