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記住一件事。我簽了辭字，但我沒簽字據(jù)說我自愿放棄進修名額。這是兩件事。"
小敏愣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想問，但我已經轉身走了。
身后傳來她的聲音："秋姐！你到底在想什么？"
我沒有回頭。
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但辭職申請是一張紙，進修名額是另一張紙。
高宏偉只拿到了其中一張。
第三天，我搬到了縣城南邊的老巷子里。
高宏偉的母親趙秀芬住在這里。一棟八十年代建的老平房，紅磚墻，鐵皮頂，院子里堆著幾袋沒拆封的尿不濕。
趙秀芬今年六十二歲，一個月前突發(fā)腦溢血，左半邊身子不能動，大**不能自理，說話含含糊糊的。
高宏偉當副院長之前，婆婆對我還算客氣。
當了副院長之后，婆婆的態(tài)度就變了。
不是突然變的，是一點一點變的。
先是嫌我不夠體面。"你看人家那個誰誰誰的媳婦，穿得多好看，你整天穿個白大褂跟裹尸布似的。"
后來嫌我沒本事。"**好歹是個主任，怎么生了你這么個不成器的？連個醫(yī)生都考不上，當一輩子護士有什么出息？"
再后來就是明著擠兌。逢年過節(jié)高宏偉帶我回去吃飯，婆婆當著親戚的面說我做的菜不好吃，嫌我話少不會來事，說"宏偉要是娶個門當戶對的，早就當院長了"。
現(xiàn)在她癱了，高宏偉一句話就把我打發(fā)來伺候。
我推開老平房的院門。
屋里的味道很沖。
尿騷味、老舊木頭的霉味、還有暖氣不好散不出去的那種悶。
趙秀芬躺在床上，頭歪向一邊，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沾在枕頭上。
看到我進來，她的右眼翻了翻，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。
"你，來了。"
"媽，我來照顧您。"
我放下行李，走到床邊，先檢查了她的血壓和引流管。
趙秀芬盯著我看了一會兒，又含糊地說了一句。
這次我聽清了。
"宏偉呢？"
"他忙。"
"他，不來？"
"他工作忙，讓我先照顧您。"
趙秀芬閉上了眼睛。
嘴角動了動，不知道是要說什么，還是在抽搐。
我開始收拾屋子。換床單，倒尿盆，把窗戶打開透氣。
整理床頭柜的時候，手碰到了抽屜的把手。
抽屜鎖著。
一個老式的銅鎖，小小的，掛在抽屜的鐵扣上。
我看了趙秀芬一眼。
她閉著眼睛，呼吸均勻，像是睡著了。
但她右手的那幾根還能動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，像是在護住什么。
我沒有碰那個鎖。
把抽屜上的灰擦干凈，繼續(xù)干活。
下午四點，錢雅琳來了。
她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，穿著米色的風衣，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。
一袋子是水果，一袋子是保健品。
走進院子的時候，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很響。
她看到我在院子里晾被子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"你也在？"
"我住這兒。"
錢雅琳挑了挑眉毛，沒有多說，繞過我走進了屋子。
"趙阿姨！我來看您了！這是省城帶回來的蜂王漿，最好的牌子，對恢復身體特別好。"
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另一個人。
趙秀芬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。錢雅琳側著耳朵聽了好幾遍，然后笑了。
"趙阿姨說讓我多來。"
她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東西，不是惡意，是比惡意更難受的。
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好像在看一個注定要輸?shù)娜恕?br>"林護士，趙阿姨的尿不濕品牌你換了？我上次來看到的不是這個牌子。這種便宜貨透氣性差，對皮膚不好的。"
"你買過尿不濕？"
"沒有，但我了解。"
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得體，找不出毛病。
"畢竟以后也是一家人嘛。趙阿姨的事，我也該關心。"
以后也是一家人。
這句話她說得輕輕巧巧的，像不小心說漏了嘴。
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觀察我的反應。
我沒給她想要的反應。
"尿不濕是社區(qū)衛(wèi)生站統(tǒng)一發(fā)的，品牌不能選。錢醫(yī)生有意見可以去跟社區(qū)反映。"
我繼續(xù)晾被子。
錢雅琳在屋里待了四十分鐘。
走的時候，她站在院門口，忽然回頭說了一句。
"對了，林護士。省里那個進修，下周就要報到了。高副院長說讓我好好準備，爭取拿個好成績，給縣醫(yī)院長臉。"
她說完，拉開車門，坐進去，發(fā)動引擎。
白色的車尾消失在巷子口。
我站在院子里，杯子的水滴落在我的布鞋上。
回到屋里，趙秀芬的眼睛睜著。
她看了我一會兒，含糊地說了四個字。
這次我聽得很清楚。
"她，不是好人。"
我愣了一下。
趙秀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