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還沒長歪。
溫梨搬來時拖著一只粉色小行李箱，箱輪卡在磚縫里，怎么拽都拽不動。她穿著白裙子，膝蓋上貼一塊創可貼，眼睛紅得像剛跟全世界吵輸。
我爸**庭蹲在自行車棚旁邊修鏈條，抬頭喊我：“祁照，過去幫幫妹妹。”
我那年十歲，正處在誰叫我幫忙我都想講條件的年紀。
我走過去，先看她，又看箱子：“你有糖嗎？”
她抬起頭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聲音脆得像紙：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會跳皮筋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會什么？”
她想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我會不哭。”
說完，眼淚啪嗒掉下來。
我盯著她，覺得這小孩嘴硬得有點意思。
我把行李箱從磚縫里拎出來，順手拿袖子擦了擦把手上的灰：“行，先欠著。以后有糖記得還。”
她跟在我后面上樓，每走一層都回頭看一眼小區門口。
那天溫嵐阿姨和她爸吵得很厲害，聲音從三樓傳到一樓，像鍋蓋摔在地上。大人說話我聽不全，只記得溫梨站在樓道拐角，手里攥著裙擺，臉繃得緊緊的。
我把一顆橘子糖塞給她。
她沒接。
我拆開糖紙，把糖塞進自己嘴里：“你不要我吃了，省得你欠債。”
她瞪我。
我把另一顆從口袋里摸出來，在她眼前晃：“喊聲哥，免息。”
她盯著糖，又盯著我，眼淚還沒干，嘴上不肯服輸：“你比我大幾歲啊？”
“兩歲。”
“才兩歲。”
“兩歲也是歲，壓你一個年級，壓得很穩。”
她咬著嘴唇，最后很輕很輕地喊：“哥。”
我把糖放進她掌心。
那聲哥就這么落在我身上。
一開始我沒覺得重。
小區里的孩子欺負她沒爸接放學，我拿羽毛球拍把人堵在花壇邊，告訴他們：“嘴巴閑就去吃土，別逮著一個小姑娘顯本事。”
她躲在我身后，扯我衣角，小聲說：“哥，你別打架。”
我回頭：“我沒打，我在給他們上語文課。”
她破涕為笑。
后來她數學考砸，怕溫嵐阿姨罵，抱著試卷蹲在我家廚房門口。
我媽一邊燉排骨一邊問：“怎么不回家？”
她看著我：“哥會講。”
我叼著筆，從作業本里抬頭：“哥收費，一道題一顆葡萄。”
她把一整串葡萄推給我：“**。”
我從那時起就知道，溫梨不是軟柿子。她怕的時候會往后縮，但只縮半步，剩下半步用來討價還價。
高中那年，我第一次發現“妹妹”這兩個字有點礙事。
校運會結束，操場上到處是礦泉水瓶和喊啞的嗓子。溫梨跑八百米摔了一跤，膝蓋蹭破皮，坐在看臺邊不吭聲。
我拿著碘伏過去，她把腿往回收：“疼。”
“知道疼還逞能？”
“她們說我嬌氣。”
我蹲下給她擦傷口，手指按著棉簽，沒抬頭：“下次誰這么說，你讓她跑完再摔。公平點，別光嘴巴努力。”
她笑出聲，又疼得吸氣。
風從操場吹過來，她額前的碎發掃過我的手背。
我手一頓。
她沒察覺，彎著眼喊：“哥，你最好了。”
我把棉簽丟進垃圾袋，站起來，聲音硬了一點：“少發好人卡，影響我江湖地位。”
她笑得更厲害。
我也笑，可心里某個地方像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。
那條縫后來越開越大，我卻一直裝作沒看見。
因為她喊我哥。
因為兩家大人一起吃年夜飯，因為她生病會睡我家沙發，因為她高考后喝醉了抱著我胳膊說“我們一輩子都別散”。
我那時還沒學會，有些稱呼聽起來親，實則像一圈柔軟的柵欄。
你站在里面，別人看著溫暖。
你伸手碰一下，才知道出不去。
03 她第二次攪局，我收走了她的筷子
相親局被攪黃后，我媽三天沒給溫梨好臉色。
溫梨也不來我家蹭飯了。她朋友圈倒是照發，一張咖啡，一張云，一張路邊流浪貓，配文全是“天氣不錯”。
我看見時正在改一版商業街立面圖，手邊的咖啡涼成中藥。
周騁湊過來，掃了眼我手機：“又是你那個妹妹？”
“不是我妹妹。”
“你每次都這么說，臉色跟戶口本被人搶了一樣。”
我把手機扣到桌上：“你很閑？”
“忙，忙著看你三十歲還在親情和愛情之間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