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火鍋店里的小孩桌
晚上七點，老城區那家銅鍋涮肉店熱得像剛掀開的籠屜，白汽貼著燈罩往上爬，玻璃窗外的雨水一層一層往下滑。
我把筷子尖對齊，杯柄轉到右手邊，聽對面的相親對象白硯秋說她喜歡安靜、穩定、邊界清楚的人。
我點頭，心里剛給這場飯打了六分，包廂門就被人推開了。
鹿小滿抱著一束濕漉漉的向日葵站在門口，頭發被雨壓得貼在臉側，笑得像剛偷完鄰居家橘子。
她沖我揮手：“哥，你怎么在這兒？阿姨說你今晚加班，我還以為你又騙她吃泡面。”
白硯秋看了看她，又看我。
我還沒開口，鹿小滿已經熟門熟路地坐到我身邊，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掛，袖口蹭過我的手腕，帶著雨后的涼。
“你別介意啊。”她對白硯秋笑，“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，他這人嘴硬，胃軟，吃辣能把自己吃成一只熟蝦，還要裝江湖大哥。”
我夾著毛肚的手停在鍋邊。
“鹿小滿。”我壓低聲音，“你先回去。”
她眨眼，像沒聽見，又把菜單翻到甜品頁：“哥，你相親怎么不跟我說？我好歹給你把把關。畢竟你上次差點跟一個把香菜當信仰的人吃飯，差點沒把自己送走。”
白硯秋的笑已經淡了。
我把毛肚放回盤里，筷子在碟邊輕輕一磕。
我這人不愛在外人面前發火。不是脾氣好，是嫌難看；難看的事一旦上桌，就容易把飯菜都弄臟。
“她不是我妹妹。”我看向白硯秋，語氣盡量穩，“鄰居家的小孩，嘴碎，欠管。”
鹿小滿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白硯秋喝了口茶，杯蓋刮過瓷沿，聲音很輕。
“聞祈年，你們關系挺特別的。”
這句話不重，卻像一片薄刀，順著熱氣慢慢割過來。
我知道這場飯完了。
鹿小滿還想補一句什么，我伸手按住菜單，掌心壓在她指尖上。她指尖一縮，濕涼的溫度從我掌心底下滑開。
“別鬧。”我說。
她小聲頂我：“我沒鬧。”
“你把別人的正經事當游樂場，還說沒鬧？”
包廂里一靜。
白硯秋抬眼看我，像是第一次聽見我真正說話。
鹿小滿的耳朵慢慢紅了，嘴角卻還撐著：“我只是怕你被騙。你眼光又不是沒翻過車。”
“怕我被騙，可以提醒我。”我把菜單合上，“但你不能坐到人家對面，把我的人生講成你的脫口秀。”
她被噎住，睫毛上掛著一點雨水，半天沒掉。
服務員推門送菜，盤子一放，牛肉片紅得刺眼。熱氣卷上來，所有人都像被霧隔開。
白硯秋站起身，拿起包，語氣還算客氣：“今天先這樣吧。我覺得你要處理的不是相親，是家務事。”
鹿小滿立刻抬頭：“他家沒我。”
白硯秋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就更麻煩了。”
門關上后，包廂里只剩鍋底咕嘟咕嘟冒泡。鹿小滿盯著門縫，像被人突然打掉了傘。
我叫服務員結賬。
她坐在我旁邊，聲音輕了點：“你真生氣了？”
我從錢包里抽出卡，抬眼看她：“不然我現在是在給你頒最佳氣氛破壞獎？”
她咬了下唇，低頭去摳向日葵包裝紙上的水珠。
“我就是覺得她不適合你。她說話太端，吃飯還先問低鹽低油，你這種人跟她過兩天就得憋死。”
“我憋不憋死，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這句話出口，她手指停住了。
我把簽字筆拿過來，在小票上寫下名字。筆尖劃過紙面的時候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也是這樣闖進我的生活。
那年她十二歲，抱著半個西瓜蹲在我家樓道口，臉上沾著籽，仰頭問我：“哥哥，你家飯多嗎？我媽今晚不回來。”
我那時十九歲，正準備去外地讀大學，手里拎著行李箱。她用一聲“哥哥”把我喊住，也把我后來許多年喊軟了。
可軟不是沒有邊界。
我把卡收回錢包，站起身：“雨小了，我送你到路口，你自己回花店。”
她猛地抬頭：“你不送我回去？”
“二十四歲的人，路口到店門一百七十米，走丟了我給你買指南針。”
鹿小滿看著我，眼圈有點紅，卻不肯掉眼淚。她最會這樣，委屈擺在臉上，嘴還要硬三分。
“聞祈年，你以前不會這么跟我說話。”
我拿起外套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