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一九八五年，深秋。
追悼會上，檀香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干。林秋月站在靈堂角落里，看著墻上父親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，嘴角帶著老實人慣有的憨厚。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，指甲掐進掌心里。
前世她在這張照片前哭得站不住，哭完就被王秀蘭拽到一邊，三言兩語定下了進廠、交工資、嫁人的一條龍安排。她那時候不知道反抗，以為當姐姐的就該這樣。最后她替弟弟頂了肇事逃逸的罪，坐了三年牢，出來凍死在橋洞下。
臨死前，一張舊報紙糊在她臉上，頭版照片上那個穿軍裝的男人眉眼冷峻，配文寫著“最年輕的**”。顧深，她連面都沒見就讓繼母回絕了相親，理由是“當兵的窮鬼”。
一陣哭聲把她拉回來。王秀蘭趴在遺像前，哭得撕心裂肺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但每一滴都恰到好處——該大聲的時候大聲，該停頓的時候停頓，像排練過的。“老林啊，你走了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啊——”
林秋月走出角落，走到靈堂中央。父親的工友們站了兩排，有人紅著眼眶，有人嘆氣。她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去，最后落在王秀蘭身上。
“各位叔伯，謝謝你們來送我爸?！?br>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靈堂里安靜了一瞬。這丫頭以前說話像蚊子叫，今天怎么換了個人？
王秀蘭的哭聲停了，眼皮抬起來，露出一個警覺的眼神。
“我爸走之前有兩件事沒交代清楚。今天當著大家的面，我把話說出來?！?br>“秋月，**剛走，有什么事回頭再說——”王秀蘭站起來伸手拉她。
林秋月往旁邊讓了一步，躲開了那只手。
“第一件事，這套房子是爸婚前單位分的，屬于他的個人財產。按法律，我和建國各繼承一半。阿姨和爸沒有領證，沒有繼承權?！?br>靈堂里炸開了鍋。王秀蘭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和老林確實沒領證。當年辦過酒席，在老家規矩里算夫妻，可她一直拖著沒去民政局，總說“不著急”。廠里人都以為他們是合法夫妻，沒想到這丫頭知道底細。
“你胡說八道！”王秀蘭聲音尖了起來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表情已經全變了，“我跟**過了八年，你弟都十五了，你說我沒繼承權？你這是要趕我走？”
“我沒說趕你走。我說的是依法分割。房子的一半歸我，另一半歸建國。阿姨想住，我沒意見，但房子的歸屬今天必須定下來?！?br>“你一個丫頭片子憑什么分房子？你是要嫁出去的，房子是你弟的！”
“法律沒說女的不能分房子。阿姨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請律師，我不怕打官司。”
這句話把王秀蘭噎住了。八十年代中期，打官司還是稀罕事，可這丫頭說出來的底氣不像在嚇唬人。
父親的老工友張叔站出來打圓場?！扒镌拢?*剛走，這些話以后再說吧。”
林秋月看著他，眼眶泛紅?！皬埵?，我不是不孝順。我爸一輩子老實，攢下這點家底不容易。他要是在天有靈，也不希望我被人欺負得什么都不剩。”
張叔嘆了口氣，退回去了。
“第二件事。紡織廠的招工名額，我不去?！?br>“什么？”王秀蘭差點跳起來，“你不去誰去？那是鐵飯碗，我托了多少關系才拿到！”
“阿姨可以自己去。紡織廠缺女工，你才三十五，身體好，能干活?！?br>“我一個女人家——”
“我也是女人。我不去，也不欠誰?！?br>幾個女工友互相使眼色，有人小聲說這丫頭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。王秀蘭咬著嘴唇，眼神里閃過狠色。她本來計劃得好好的：讓林秋月進廠，工資全交，養她兒子讀書，過幾年把林秋月嫁出去收一筆彩禮，房子自然歸建國。多完美的安排，全被攪了。
追悼會草草結束。工友們散去后，王秀蘭把林秋月堵在廚房門口，壓低聲音，嘴唇氣得發抖。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**剛死你就鬧這一出，不怕街坊鄰居**脊梁骨？”
林秋月看著她，笑了。前世她怕戳脊梁骨，怕被人說不孝，怕被人說當姐姐的不懂事。她怕了一輩子，最后凍死在橋洞下，沒有一個人來收尸。
“阿姨，我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