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視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在木質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，水珠沿著杯壁滑落，在陽光下閃爍如碎鉆。他直起身，用搭在肩上的棉布擦了擦手，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店內。。窗邊那桌分享蛋糕的女生離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戴著耳機畫素描的男生。吧臺角落的文學院女生還在，面前攤著厚厚的《西方文論》，茶杯已經見底。。，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。，對折，再對折，動作慢而仔細。亞麻布料在指尖留下粗糙而溫實的觸感。他的思緒有些飄。、虛妄的快樂。，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空氣里。，聽過很多評價。“太好吃了”、“甜而不膩”、“顏值超高”——大多是感性的贊嘆。也有人從專業角度給過建議：“打發可以再硬一點”、“淋面溫度可能高了”、“糖漿煮過頭有焦苦味”。，用那樣的眼神，那樣的語氣，說出那樣的話。，不是挑剔技術。，質疑這件事的意義。“學長——”。陸則言抬頭，看見兩個熟悉的女孩正站在柜臺前，是美院大二的學妹，每周至少來三次的常客。“嗯？”他迅速換上營業用的溫和笑容，“今天這么早？”
“下午沒課嘛。”短發的那個趴在柜臺上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展示柜，“今天有什么隱藏菜單嗎？我們看到群里有人說你做了櫻花相關的！”
“初櫻還有最后兩份。”陸則言指了指冷藏柜左下角，“但可能不太符合你們的口味，偏清淡。”
“我們要的就是清淡！最近減肥呢。”長發女孩說，然后壓低聲音，“對了學長，剛才那個女生……是誰啊？”
陸則言正在開冷藏柜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哪個女生？”
“就是大概兩點多來的，穿著灰毛衣，背個大包，在店里轉了一圈什么都沒點就走了的那個。”短發學妹語速很快，“看起來特別高冷。”
“哦，她啊。”陸則言取出最后兩份“初櫻”，動作平穩地將它們轉移到甜品碟上，“不認識，可能是走錯了吧。”
“才不是走錯呢。”長發學妹神秘兮兮地說，“她出去的時候，我正好在門口拍櫥窗的照片，聽到她小聲說了句話。”
陸則言抬起頭。
“說了什么？”
兩個女孩對視一眼，似乎有些猶豫。
“說嘛說嘛。”短發學妹推了推同伴。
“就是……”長發學妹清了清嗓子，模仿著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，“‘完美的樣本，可惜載體是糖’。”
短暫的沉默。
咖啡機恰好在這時完成萃取，發出“嗤”的泄壓聲。
“完美的樣本？”短發學妹眨眨眼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陸則言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將兩碟甜品推到柜臺邊緣，轉身去取裝飾用的銀叉。金屬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可能是食品科學系的吧。”他說，聲音聽起來很平常，“那邊經常有學生來做市場調研。”
“食品科學？那就是學姐嘍？”短發學妹接過甜品碟，“可她的態度好奇怪啊，說什么‘虛妄的快樂’……小雅在店里都聽到了。”
被喚作小雅的長發女孩點頭：“是啊，聽得我可不舒服了。我們吃甜品是因為開心，怎么就是虛妄的了？”
陸則言將銀叉放在餐巾紙上，推到她們面前。
“每個人的理解不一樣。”他說，“也許對她來說，糖分就是單純的碳水化合物，甜品就是熱量和化學成分的組合。從科學角度，這也沒錯。”
“但甜品不止是科學啊。”短發學妹嘟囔，“還有美學，還有情緒價值……”
“所以她可能不理解這部分。”陸則言笑了笑，“好了，你們的初櫻要化了，快去坐吧。”
女孩們這才注意到甜品碟邊緣已經開始滲出細微的水珠。
“啊啊啊真的！謝謝學長！”
她們端著碟子匆匆走向靠窗的座位。陸則言目送她們坐下，看著她們拿出手機從各個角度拍照，然后小心翼翼挖下第一勺，臉上同時綻放出滿足的笑容。
那種笑容他很熟悉。眼睛微微瞇起，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大但真實，整個人的狀態會放松下來。
虛妄嗎？
他收回視線，開始清理剛才**新品時弄臟的操作臺。抹布擦過大理石臺面，帶走糖漬和面粉的痕跡。
食品科學系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走到柜臺后的矮柜前，蹲下身打開柜門。里面整齊碼放著一些文件和筆記本，最上層是一本深藍色的文件夾，標簽上寫著“合作企劃”。
陸則言抽出文件夾，快速翻動。
藝術與食品科學的跨學科項目提案、校園美食節策劃案、與烹飪社團的合作記錄……翻到后半部分，他的手指停在一頁紙上。
那是上學期期末，他收到的一封郵件打印件。發件人是食品科學系的一位副教授，姓王。郵件內容大致是，王教授注意到“則言甜品鋪”在校園內的影響力，詢問是否有興趣參與一個關于“感官體驗與情緒反饋”的課題研究，作為實踐案例。
當時陸則言婉拒了。理由很實際：店鋪剛起步，他需要把所有精力放在產品研發和運營上，沒有余力配合系統的學術研究。
但郵件末尾，王教授提到了他帶的幾個研究生，其中有一個名字——
林星晚。
陸則言的視線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。
林。星。晚。
很美的名字，和本人那種清冷的氣質有種微妙的反差。
他合上文件夾，放回原處。
所以，她不是隨機走進來的。很可能是王教授課題組的成員，帶著某種研究目的而來。那句“完美的樣本”，或許不是貶義，而是字面意義上的評價——他的店，是一個理想的研究對象。
那么，“虛妄的快樂”呢？也是研究的一部分？某種預設的觀點？
陸則言站起身，走到水池邊洗手。水流嘩嘩地沖擊著手背，水溫偏低，讓他清醒了一些。
他不介意被研究。事實上，如果有人能從科學角度分析他的甜品，給出客觀的反饋，他是歡迎的。創作需要外部視角，尤其是跨學科的視角，往往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。
但他介意那種……全盤否定的態度。
甜品可以是藝術，是慰藉，是連接人與人的媒介。當然，它也是糖、脂肪、碳水化合物的組合。這兩者并不矛盾。
為什么非要二選一呢？
“學長。”
又一聲呼喚。陸則言關上水龍頭，轉身。
是剛才那個文學院的女生，端著空茶杯站在柜臺前。
“茶很好喝。”她說，臉上帶著靦腆的笑，“有接骨木花的香氣。”
“喝出來了？”陸則言有些意外，“那個味道很淡。”
“我外婆以前會用接骨木花做糖漿。”女生說，“所以記得那個味道。很懷念。”
陸則言看著她。女生的眼睛有些紅，不知道是因為長時間看書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“要續杯嗎？”他問，“還是想試試別的？今天還有一款洛神花茶，偏酸，但回甘很好。”
“就……再續一杯一樣的吧。”女生說，“那個味道讓我想起外婆。”
“好。”
陸則言接過茶杯，重新取茶包，注入熱水。水汽升騰起來，帶著接骨木花特有的、近乎藥草的清苦香氣。
“學長。”女生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剛才那個穿灰毛衣的女生……她之后還會來嗎？”
陸則言抬眼看她。
“為什么這么問？”
“就是感覺……”女生斟酌著詞語，“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，但沒說出口。而且她看店里的眼神……怎么說呢，很復雜。不是討厭，更像是……在掙扎。”
掙扎。
這個詞讓陸則言心中一動。
“你覺得她在掙扎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女生搖頭，“但我寫小說嘛，就會觀察人。她的身體語言很緊繃，進來的時候肩膀是聳著的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。可她的眼睛又在很仔細地看每一樣東西——不是隨便看看，是真的在‘觀察’。就像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就像一個人站在糖果店窗外的小孩。很想進去，但又告訴自己不能進去。”
陸則言將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。
“謝謝你的觀察。”他說，“很有意思。”
女生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小口，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“希望她還會來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我覺得……她可能需要一點甜的東西。”
說完，她端著茶杯回到座位，重新埋首于那本厚重的書里。
陸則言站在原地，手指無意識地在圍裙邊緣摩挲。
需要一點甜的東西嗎？
他看向窗外。天色漸晚，夕陽給街道鍍上一層暖橙色。幾個學生說笑著走過，手里拎著圖書館借來的書。
風鈴忽然響了。
陸則言猛地轉頭。
不是她。是一個陌生的男生推門進來，徑直走向柜臺：“請問還有提拉米蘇嗎？”
“還有最后一塊。”陸則言說，“需要打包嗎？”
“嗯，打包。”
他取甜品，裝盒，收錢，找零。整個過程熟練而機械，思緒卻還停留在剛才的對話里。
需要一點甜的東西。
但那個女孩的眼神分明在說：我不需要，我不相信，我不接受。
矛盾。
太矛盾了。
而這種矛盾，恰恰是最吸引人的地方。
陸則言將找零遞給男生，目送他離開。風鈴又一次響起，落下。
店內恢復了平靜。音樂換成了舒緩的大提琴曲，低沉的聲音在空氣中流淌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以及倒影后漸漸暗下來的天空。
林星晚。
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。
如果真是王教授課題組的，那么她的出現就不是偶然。
那么，她還會再來的。
而下次……
陸則言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。
下次，他得好好問問她——
所謂“虛妄的快樂”，究竟虛妄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