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起頭，嘴唇張了張，半晌沒說出話。
我卻并不意外。
我握住案沿，指腹壓出紅印，半晌才松開。
“既然知道，為何廢我？”
他避開我的目光。
“青梧剛回京，根基不穩。她從前為朕吃過太多苦，如今滿宮都在看她笑話。她若連一個名分都護不住，往后如何自處？”
我靜靜聽著。
他走近一步，語氣放緩，像在哄從前那個會為他心軟的我。
“雪姐兒，你是云家的女兒，又做了七年皇后，沒人敢真正輕賤你。可青梧不一樣。她孤身一人，當年若非為救朕，被送去南疆為質，也不會受那些折磨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這一次，你讓讓她。”
我笑了。
原來真心喂久了，旁人便覺得你天生不知饑飽。
“廢后也是讓？”
蕭問闕別開臉，指腹重重按了按眉心。
“朕只是暫時把你挪出風口。待此事過去，朕自會補償你。”
“怎么補償？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朕會保云家。”
我盯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句話可笑得厲害。
“保？”
我將詔書攤開，指尖點在“云氏一族牽連北境私兵案”那一行。
“你把刀架在我族人脖子上，再告訴我你會保他們？”
蕭問闕臉色沉下去。
“北境兵權這些年一直握在云家手里，朝中早有非議。朕若不順勢查一查，如何堵住悠悠眾口？”
“云家鎮北三十年，死在雪原上的墳比你皇陵的石階還多。你如今說查便查，憑什么？”
“憑朕是皇帝！”
他終于怒了。
這句話落下，殿中所有人跪伏在地。
我沒有跪。
我只是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曾經拉著我的手說“不做孤家寡人”的少年，終于長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蕭問闕也意識到自己失態。
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他看了我許久，喉結動了動。
“雪兒，別逼朕。你明知道，朕最不愿傷你。”
“你已經傷了。”
我說得很輕。
可他像沒聽見。
或者聽見了，卻不愿承認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放在案上。
那是我們成婚那年，我送他的同心玉。
玉佩斷成兩截。
斷口平整，是被利器劈開的。
我看了一眼，握刀的手停在案邊。
蕭問闕說：“青梧昨夜受驚，情緒不穩，摔碎了它。她不是有意，你別怪她。”
我盯著那枚玉。
七年前，我一刀一刀刻了整整三夜，手指磨得全是血泡。
他說過會貼身戴一生。
如今被另一個女人摔碎，他來告訴我，不要怪她。
我垂下手，沒再爭。
“蕭問闕。”
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。
他怔了一下。
我說：“你今日若廢我，我便不再是你的妻。”
他的手指扣住袖口，布料被攥出褶皺。
可很快，他冷笑：“你在威脅朕？”
“不。”
我拿起那半截玉佩，用力擲進炭盆。
火舌卷上來，玉被燒得噼啪輕響。
“我在通知你。”
2
我被遷去聽霜院那日，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聽霜院在西宮盡頭，荒了許多年，窗紙破損，墻角結冰，院中一株老梅只剩幾根枯枝斜斜伸向天。
阿棠抱著包袱，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娘娘，陛下怎么能這樣？當初要不是您，他連東宮都坐不穩。如今那女人一句話，他就廢您、查云家，他到底有沒有心？”
我把她手里的披風接過來，搭在她肩上。
“別叫娘娘了。”
阿棠眼淚掉下來。
我卻很平靜。
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進院之前，我回頭看了一眼棲凰宮的方向。
那里燈火通明，宮人進進出出，把曾屬于我的鳳印、冊寶、朝服，一件件送往阮青梧新住的長樂殿。
她尚未封后，卻已先住進最近帝王寢殿的地方。
蕭問闕總說他虧欠她。
于是便拿我的一切去還。
夜里，有人推開聽霜院的門。
我以為是送炭火的宮人，抬眸卻看見蕭問闕站在雪里。
他沒有帶儀仗，身上仍是玄色常服，發上沾了雪，像一夜白頭。
阿棠搶前一步，擋在我面前。
蕭問闕看她一眼。
“退下。”
阿棠咬牙不動。
我說：“出去吧。”
她不甘心，卻還是退到門外。
屋里只剩我和他。
炭盆里火很弱，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。
他看著我身上單薄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