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妍猛地睜開眼睛。

床幔低垂，隔著薄薄的紗帳，隱約能看見帳外搖曳的燭光。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渾身上下被冷汗浸得濕透，寢衣黏膩地貼在身上，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要撞破肋骨。

好一會兒，她才漸漸看清眼前的景象。帳頂繡著五蝠捧壽的紋樣，是她熟悉的那個花樣。身上蓋的是那床秋香色的錦被，被角掖得整整齊齊。鼻尖縈繞著安神的沉水香，和著一股淡淡的藥味。

是永寧宮。是她的寢殿。

不是冷宮。

“娘娘醒了！”青禾的聲音從床邊傳來，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和哭腔，“娘娘，您可算醒了，您昏了整整一天一夜，陛下在前院里發了好一通火。”

姜妍偏過頭，看著青禾那張滿是淚痕的臉，恍惚了一瞬。眼前這張臉是年輕的，沒有皺紋的，眼睛是亮的，不是她在夢里看到的那個被調走時滿臉絕望的青禾。

“秦……”她啞著嗓子開口，聲音像是從砂紙上拉過去的，“陛下呢？”

青禾擦了擦眼淚：“陛下方才被前頭的折子叫走了，您高熱不退，太醫說是風寒入體，若再遲些怕要轉成肺熱，陛下發了很大的火，把太醫院的人罵了一頓，說要是娘娘有個好歹，一個個都不用活了?！?br>
姜妍聽著，慢慢閉了閉眼。

她想起來了。昨日她在御花園淋了雨，回來便發了高熱?；璩林兴[約聽見一個聲音，厲聲斥責太醫，那聲音低沉而帶著怒意，像是暴風雨前的悶雷。她當時沒看清那人的臉，可現在想來，那聲音她分明是認得的。

秦域。

不是話本子里的那個皇帝。

她慢慢抬手，覆上自己的額頭。滾燙的皮膚已經涼了下來，只剩下微微溫熱的余溫，像是退潮之后沙灘上殘余的溫度。

“太醫說娘娘底子好，退了熱便無大礙了，只是這幾日要好生將養，千萬不能再受涼?！鼻嗪绦跣踹哆兜卣f著，一邊擰了熱帕子替她擦手，“您不知道，昨夜您燒得那么厲害?！?br>
“青禾?！苯驍嗔怂?br>
“奴婢在?！?br>
姜妍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斟酌詞句。帳外的燭光微微晃動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影子。

“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”她輕聲說。

青禾眨了眨眼：“可是夢魘了？高熱的時候最容易夢魘了，奴婢小時候發高燒，也總夢見些稀奇古怪的東西?！?br>
“嗯。”姜妍應了一聲，將手縮回被子里，指尖蜷起來，攥著被角，攥得很緊，“大概是熱病燒出來的幻覺，不值得當真的?！?br>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?？伤氖衷诒蛔永镂⑽l抖，那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寒意，像是怎么也暖不過來。

青禾沒有察覺，兀自歡喜著去端粥了。

姜妍獨自躺在帳中，目光落在帳頂那繡工精細的五蝠紋樣上，看了許久。夢里的那些畫面還在眼前一幀幀地過，清晰得不像幻覺。

李詩鈺那張溫柔恬淡的臉，皇帝冷得像冰的眼神，冷宮里長滿青苔的墻壁，還有那條白綾收緊時窒息的痛感。

一切都太真了。真的不像夢。

可如果那不是夢，又是什么？預兆？天啟？還是她瘋了？

她閉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沉水香的氣味涌入肺腑，溫柔而安寧，像是在反復告訴她一個事實。你還在這里，你還在永寧宮，你還活著，好好的，沒有被打入冷宮，沒有被賜死。

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
“不過是一場夢罷了。”她對自己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么。

可那雙手在被子里，到底還是攥了整整一夜，直到第二天晨光透進紗帳，也未曾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