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遠是被鳥叫醒的。，是一群鳥，在老槐樹上開會似的，嘰嘰喳喳的，聲音又脆又亮。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，聽出了好幾種——麻雀、山雀、白頭翁，還有一種叫不上名字的，叫聲像在吹口哨，三長兩短，很有節奏。 ，在墻上畫了一個光斑。他看著那個光斑慢慢移動，從炕尾挪到炕頭，從墻上挪到地上，像一只慢悠悠散步的蝸牛。。，不用趕地鐵，不用在路上解決早飯。時間是他的，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，慢悠悠地穿好衣服，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。。，水缸大概七分滿。現在——九分滿，水面離缸沿只有兩指寬。青石板裂縫里的水還在往外滲，速度不快，但穩定，像一根看不見的輸液管，一滴一滴地往缸里加。。，手指伸進去，摸不到底。裂縫窄得連小拇指都塞不進去，但水就是能從里面冒出來，源源不斷，不知道從哪里來的。，用手機搜索過這種現象。沒有信號，搜不了。但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——水缸底下的青石板裂縫，會不會是地下水滲上來了？村里以前有井，說明地下水位不低。可水缸是放在地面上的，底下是磚和土，要滲水也應該是從缸底滲出去，怎么會從底下往缸里滲？——缸底那塊青石板底下，有一個獨立的水源。。想也想不明白。，走到院子里昨天種黃瓜籽的那塊地。蹲下來一看，愣住了。，全部發芽了。芽已經鉆出土面，有兩三厘米高，嫩綠色的，頂著兩片小葉瓣，像一只只張開的小手。土是昨天澆過的，還是濕的，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，被芽尖頂破，裂出細細的紋路。
“這也太快了。”林遠自言自語。
黃瓜發芽通常要三四天，有的甚至要一周。昨天種的，今天早上就破土了？才過了一個晚上。
他又去看后院的韭菜。
韭菜的變化更明顯。昨天還是黃黃的、細細的，像營養不良的頭發絲。今天變得綠了，粗了，最高的那幾根已經有筷子那么高，直挺挺的，精神得很。韭菜根部的土也濕著，跟昨天澆過水的地方一樣，水分保持著。
林遠蹲在韭菜旁邊，伸手掐了一根嫩葉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韭菜味很濃，辛辣的、清新的，不是那種在超市放了好幾天的韭菜蔫了的那種味道，是剛從地里割下來的那種鮮。
他把那根韭菜葉放進嘴里嚼了嚼。辣，有汁水，咽下去以后嘴巴里還留著那股味道。
他沒有種過地，但他吃過菜。這韭菜不對勁——不是壞的不對勁，是好得不對勁。
他又回到水缸邊。
水還是清的，那股青草的味道還在。他想起昨天喝過這水，喝了好幾口。當時只覺得甜，沒覺得別的。現在他仔細想了想，喝完水以后，好像精神確實好了一些。昨天晚上睡得特別沉，沒有做夢，中間沒有醒過，一覺到天亮。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。他在城里幾乎每天晚上都做夢，有時候做一整夜，醒來比沒睡還累。
難道是這水的原因？
他不太相信。可眼前的事實擺在面前——黃瓜種子一夜發芽，蔫韭菜一夜返綠，他自己一夜好覺。這些都發生在用水缸里的水澆灌、用這水喝之后。
他又舀了半瓢水，把黃瓜苗澆了一遍。又去后院把韭菜澆了一遍。然后他翻了翻雜物間，找出一把鋤頭，一個鐵耙子，都是老物件，木頭柄還在，鐵頭生了銹，但還能用。他把鋤頭在磨刀石上磨了磨，鐵銹磨掉一層，露出底下的鋼口，黑亮亮的。
吃過早飯——張嬸又送來了紅薯粥和饅頭——林遠扛著鋤頭去了村東頭的菜地。
菜地荒了三年，**人高。灰灰菜、狗尾巴草、拉拉秧、蒺藜，什么都有，纏在一起，織成了一床厚毯子。他脫了外套，把鋤頭掄起來，一下一下地刨。
草根很深，扎在土里，像一張網。鋤頭下去，帶起來一大坨土，抖一抖，土散了，草根還連著。他把草根撿起來扔到田埂上，再刨下一鋤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曬在后背上，暖洋洋的。剛開始還不覺得累，刨了半個來小時，胳膊就酸了。他停下來喝了口水——不是水缸里的，是張嬸家的自來水，普通水。又繼續刨。
一上午的時間，他刨了不到半分地。不是他偷懶，是太慢了。雜草太多，土又硬，三年沒翻過的地，踩上去像石頭。鋤頭下去，震得手麻。
中午回去吃飯的時候，他的手上磨出了一個水泡。不疼，但是漲。王秀蘭如果在，肯定要嘮叨他戴手套。可王秀蘭不在，他一個人，沒人嘮叨。
午飯是他自己做的。沒東西吃，張嬸早上端來的饅頭還剩一個，他掰開夾了點咸菜，就著白開水吃了。吃完以后又喝了一碗水缸里的水——這次他特意用這水煮了一壺開水，泡了昨天晚上從張嬸家拿回來的幾片茶葉。茶水的味道不一樣了，平時泡茶是苦的，這次泡出來是甜的，不是加糖的那種甜，是回甘，喝完了嘴巴里還有余味。
下午他又去刨地。刨到太陽落山，那塊地終于有了點樣子。草清了大半，土翻了一遍，露出下面的黃褐色。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，在手里搓了搓，土質不算差，沙壤土，透氣性好，種菜正合適。
他把鋤頭扛在肩上，往回走。路過張嬸家門口，張嬸正在收院子里的衣服，看見他渾身是土的樣子，笑了。
“種地了？”
“種了。”
“種啥？”
“還沒種呢，地剛翻完。”
“種點黃瓜、番茄、豆角，都好活。我那有種子，你要不要？”
“要。”
林遠跟著張嬸進了院子。張嬸從屋里拿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個紙包，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字——“黃瓜番茄豆角辣椒”。
“這都是去年的種子，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，你試試看。”
林遠接過種子，道了謝。張嬸又塞給他幾個雞蛋，說他太瘦了，要補補。他沒推辭，接過來裝進口袋里。
回到家，他先把種子泡上——用普通水泡的，不是水缸里的。他打算做個對比。一半用普通水泡，一半用水缸里的水泡，看哪個發芽快。
泡完種子，他又去后院看韭菜。
韭菜又長了一大截。最高的那幾根已經到他小腿了，葉子寬厚，綠得發黑，像韭菜成精了。他蹲下來看，發現韭菜根部的土面上，冒出了幾根新的分蘗，嫩白色的，從土里拱出來，彎著腰，像剛睡醒的小孩子。
他伸手摸了摸韭菜葉子，厚實，有韌性，不像普通韭菜那么軟塌塌的。
他掐了一根最粗的韭菜，站起來，回到廚房，把那根韭菜切碎了，打了兩個張嬸給的雞蛋，攪勻，下鍋炒了一盤韭菜炒雞蛋。
沒有別的調料，就放了點鹽。但味道好得出奇。韭菜很嫩，但很有嚼頭，嚼在嘴里汁水四濺，鮮得他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。雞蛋也嫩，裹著韭菜的汁，每一口都是滿足。
他一個人坐在灶臺邊，把那盤韭菜炒雞蛋吃得干干凈凈，連盤子底的汁都蘸饅頭吃了。
吃完以后，他靠在灶臺邊，摸著肚子，長出了一口氣。
這是他在村里吃的第一頓自己做的飯。用的食材，韭菜是自己后院的，雞蛋是張嬸家的。雖然韭菜是用水缸里的水澆出來的，不算“天然”，但那又怎樣？能吃上這么好吃的一頓飯，他覺得自己回村這個決定，做對了。
天黑了。他洗了碗，又去院子里看了看。
水缸還是九分滿，水面平靜，月光照進去，亮汪汪的。黃瓜苗又長高了一截，最高的那棵已經有手指那么長了，兩片子葉展開了，中間冒出了真葉的芽尖。
他蹲在黃瓜苗前面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這些苗，長得太快了。一天長了好幾厘米。照這個速度，用不了一個月就能開花結果。他以前看過資料，黃瓜從播種到收獲一般要五十到六十天。按現在的長勢，可能二十天就夠了。
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但他不打算深究。
反正他也不打算把菜拿去賣，自己吃，長得快就快唄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又去水缸邊舀了一瓢水，把黃瓜苗和韭菜都澆了一遍。
水缸里的水在瓢里晃動，月光碎在里面，像一瓢碎銀子。他把水澆下去，聽見土里發出細微的聲響，滋啦滋啦的，像是那些植物在喝水，在笑。
他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還是沒有信號。
他忽然覺得，沒有信號也挺好的。
不用刷短視頻，不用看朋友圈，不用回消息。那些東西以前占了他大量的時間，他也說不清是在消費時間，還是時間在消費他。現在好了，想看也看不了。
他坐在門檻上，聽蟲子的叫聲。今天晚上叫得特別歡，此起彼伏的，像是在開音樂會。遠處有貓頭鷹在叫，咕咕——咕——，聲音很長，傳得很遠。
他想起了那條蛇。
不是真的在眼前，是想起。想起《趕山》的故事里，那條守著八品葉的大蛇，那雙黃綠色的眼睛，那個盤成小山的姿態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水缸里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，好像那條蛇——不聲不響地守在那里，不打擾你，但你記得它，你知道它在。
他笑了笑，站起來，關上門，躺到炕上。
炕是涼的。他昨天沒燒火，今天也沒燒。他打算明天找些柴火來，把炕燒一燒。山里晝夜溫差大，晚上涼，睡涼炕容易拉肚子。
他閉上眼睛，聽著窗外的蟲鳴和貓頭鷹的叫聲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沉了下去。
這一次，他又沒有做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