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站起來，去灶臺看了看。，青磚砌的，灶膛里還殘留著沒燒完的柴灰，灰都發白了，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。灶臺上架著一口生鐵鍋，鍋底結了厚厚一層黑垢，鍋沿缺了一個口子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。他試著端了一下鍋，還挺沉，鐵鍋這東西，放多久都不會壞。——鋁的，磕變形了，瓢把子用鐵絲箍著。又在水缸邊找到了一個塑料盆，盆底裂了一道縫，但還能用。他把盆拿到院子里，擰開水龍頭，等了半天，沒出水。又去擰了幾下，還是沒出水。。，村里的自來水是前些年鋪的，從山上引下來的泉水。時間長了沒人住，管子可能凍裂了，也可能被泥沙堵住了。他走到院子外面，找到總閘，擰了幾下沒擰動，銹死了。。，村里沒有自來水，吃水都靠井。村東頭有一口老井，石頭砌的井沿，井口蓋著青石板，井水清亮亮的，夏天喝一口，涼到腳底板。他不知道那口井還在不在。，路兩邊的房子更破了。有一家的院墻塌了半邊，露出里面的院子，院子里長了一棵泡桐樹，樹干歪歪扭扭的，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。泡桐花正開，一樹淡紫色的花，沒有葉子，遠遠看去像一團紫云。。，青石板蓋在井口上，壓著一塊大石頭，怕小孩子掉進去。林遠把大石頭搬開，掀開青石板，一股潮濕的、涼絲絲的氣息從井底升起來。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，井水還有，很深，黑幽幽的，能看見自己的倒影。 ，桶底銹了兩個洞，不能用。又找了一圈，在一個破院子里發現了一個塑料桶，桶身裂了，但用塑料布纏著，應該還能湊合。他把桶洗干凈，系上繩子，扔進井里，提了半桶水上來。，沒有異味。，走得很慢，水在桶里晃來晃去，灑了一路。他想起小時候，奶奶也是這么提水的，一手提一桶，走起來穩穩當當，水一點不灑。那時候他不覺得什么，現在自己提了，才知道有多重。，他把水倒進水缸。半桶水倒進去，缸底剛蓋住一層。他又去了兩趟井邊，提了兩桶，缸里終于有了小半缸水，夠用一陣子了。，他注意到一件怪事——水缸底部的青石板裂縫里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。他湊近了看，看不見。用手摸了摸，石板還是硬的。但水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，說不清是什么，不是霉味，不是鐵銹味，像雨后青草的那種味道，又像春天泥土解凍的那種味道。
他沒當回事。
林遠開始收拾院子里的草。草太深了，走進去沒到膝蓋。他在雜物間找到一把鐮刀，銹得不成樣子了，刀刃上全是豁口。他在磨刀石上磨了幾十下，磨出一層銹水，刀刃勉強能用了。
他彎著腰，一刀一刀地割。草很密，有的是狗尾巴草，有的是灰灰菜，有的是爬藤的拉拉秧，纏在一起，割起來費勁。割了不到一個小時，腰就酸了，直起身來，聽見脊椎咔咔響了兩聲。
他才二十八歲，腰已經不行了。
他把割下來的草攏到墻角，堆了一堆。院子清出一半，露出了下面的青磚地面。磚縫里長滿了青苔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杏樹底下的那口水缸被他扶正了，缸里的草拔干凈了，倒扣在地上，晾著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，院子總算有了點樣子。
村里的老人來了。
一個佝僂著背的老**拄著拐杖走到院門口，往里張望了半天，開口喊了一聲：“是遠兒不？”
林遠抬起頭，認了半天，才認出來——是張嬸。張嬸以前住村東頭，家里種了幾畝菜園子，夏天黃瓜番茄吃不完，經常給奶奶送。那時候張嬸的頭發還是黑的，背也沒這么駝，嗓門大得很，隔兩條巷子都能聽見她喊她孫子回家吃飯。
“張嬸，是我。”林遠放下鐮刀，走過去。
張嬸湊近了看他，看了好幾遍，點了點頭：“像，像***。眉眼像，嘴巴也像。你啥時候回來的？”
“今天剛到。”
“回來也好，回來也好。”張嬸念叨著，“城里不好待，我那個孫子也在城里，一個月掙幾千塊，租房子吃飯都不夠，還要家里貼。回來種地，起碼餓不死。”
林遠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張嬸又站了一會兒，說了幾句閑話，拄著拐杖走了。走幾步又回頭，說：“沒吃飯吧？我等會兒給你送碗飯來。”
“張嬸，不用麻煩了……”
“麻煩啥，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，多做一碗的事。”
張嬸走了。林遠站在院子里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心里暖了一下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，張嬸端著一碗面條來了。面條是手搟的，擱了點醬油，臥了個荷包蛋，上面撒了一把蔥花。林遠接過來，吃了一口，面條很筋道，荷包蛋煎得剛好，蛋黃是溏心的，一咬就流出來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“好吃就多吃點，鍋里還有。”張嬸坐在門檻上，看著林遠吃面，嘴里念叨著村里的變化。誰家的閨女嫁到鎮上去了，誰家的兒子在城里買了房，誰家的老人走了，房子空了，院子荒了。說著說著，嘆了一口氣。
“村里沒啥人了，就剩我們幾個老骨頭。你要是能留下來，村里還能熱鬧點。”
林遠沒有回答。他把面吃完了，連湯都喝了。
張嬸收了碗，走了。院子里又安靜下來。
林遠打了一盆水，在院子里洗了把臉。水缸里的水還是那么涼，那股青草的味道還在，比下午更濃了一些。他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，水很甜，不是糖的那種甜，是山泉水的那種清甜，從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水好像不一樣。
但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很圓，很亮，掛在杏樹的枝頭。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遠處有蟲子在叫，吱吱吱的，像是有人在拉二胡。
林遠坐在門檻上，拿出手機。沒有信號。他又看了一眼，還是沒有。
他把手機揣回兜里，笑了。
沒有信號，沒有消息，沒有工作。什么都沒有，什么都不用想。
他在門檻上坐著，坐了很久。月亮從杏樹枝頭爬到當空，蟲子還在叫，風還在吹。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了，呼吸也慢了，整個人像一鍋沸騰的水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靜了下來。
睡覺前，他又去水缸邊看了一眼。
水還是那么多，還是那么清。月光照在水面上，晃悠悠的，像一面碎了的鏡子。他蹲下來，伸手去撥了一下水，水波蕩開，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。
他看見水缸底部的青石板裂縫里，有什么東西在發光。
很淡很淡的光，像螢火蟲，一閃一閃的。湊近了看，那光又沒了。
他以為自己眼花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遠是被雞叫醒的。
不是鬧鐘，**。不知道誰家的雞，在村子的某個角落扯著嗓子叫，一聲接一聲，把整個村子都叫醒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想再睡一會兒，睡不著了。陽光從窗戶的破洞里照進來，正好照在他臉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坐起來，發現昨晚沒關門，月亮曬了一晚上，屋里有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，沒有城里出租屋那股怪味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，伸了個懶腰。杏樹上的果子比昨天大了一圈，青皮的頂上泛了一點紅。他摘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酸的，但不是很酸，嚼了嚼，咽下去了。
水缸里的水變了。
昨天晚上還是小半缸，今天早上變成了大半缸。水面高了一大截，像是有人半夜往里倒了幾桶水。林遠蹲下來看了看，水還是清的，那股青草的味道更濃了，濃得像有人在水里泡了一大把青草。
他伸手進去摸了摸，水底的青石板裂縫還在，裂縫里往外滲著水。很慢很慢，一點一點的，像眼淚。
他盯著那個裂縫看了好一會兒，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。
這塊石板底下，可能有泉眼。
不對。水缸是放在地面上的，底下是磚頭和泥土，怎么會有泉眼？除非是地下的水壓上來了，從裂縫里滲出來。但這水缸放在這里多少年了？少說也有三四十年，以前怎么沒見它滲水？
林遠想不明白。
他決定做個試驗。
他把水缸里的水舀出來，舀到只剩一個底。然后他把院子里收拾出來的那堆草扒開，清出一小塊空地，把從屋里找出來的幾粒黃瓜種子埋了下去。那是他在灶臺邊的墻縫里發現的，不知道是哪年留下來的，干巴巴的，看著就不像能發芽的樣子。
他把黃瓜籽埋進土里，澆了水缸里的水。
澆完水，他又想起來，后院的墻角還有一叢韭菜，是**，年年發，沒人管，長得稀稀拉拉的。他去后院看了看，韭菜確實還在，葉子黃黃的，細得像頭發絲。他也給韭菜澆了水。
然后他出門了。去張嬸家還碗，順便問問村里的地怎么種。
張嬸正在院子里喂雞。五六只母雞圍著她轉，咕咕咕地叫著，搶著吃地上的玉米粒。張嬸看見林遠來了，笑了：“吃早飯了沒？”
“還沒。”
“等著。”
張嬸進了屋，端出一碗紅薯粥，兩個雜面饅頭，一碟咸菜。林遠也不客氣，接過來就吃。紅薯粥很稠，紅薯切得大塊，煮得爛爛的，甜絲絲的。饅頭是雜面的，有點糙，但嚼著香。咸菜是芥菜疙瘩腌的，咸中帶酸，脆生生的。
“張嬸，咱村里的地，還能種不？”林遠吃著饅頭，問了一句。
張嬸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種地？”
“回來了，總得干點啥。”
張嬸想了想，說：“地有的是。你家的地在***名下，好幾畝呢，這些年一直荒著。你想種，去村里找周主任問問，看手續怎么辦。”
“村里還有主任？”
“有，周明義，你喊周叔的。你還記得不？你小時候，他還沒當主任，在鎮上開拖拉機的。”
林遠想起來了。周叔，個子不高，方臉膛，濃眉毛，嗓門大，愛笑。小時候他每次從鎮上回來，拖拉機里都拉著一車貨，孩子們追著跑，他一邊開一邊喊：“讓開讓開，撞了不負責啊！”
“吃完飯去找他。”林遠說。
吃完飯，他幫張嬸把碗洗了，問清楚周主任家的方向，沿著村路往南走。周主任家住在村子最南頭，一棟兩層小樓，外墻貼了白瓷磚，院子里停著一輛摩托車，是村里最氣派的房子。
院門開著。周主任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手里拿著一個搪瓷茶缸，正在看報紙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看見林遠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小遠？你啥時候回來的？”
“昨天。”
“好好好，回來好。”周主任站起來，拉著林遠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瘦了，比小時候瘦了。在城里不好混吧？”
林遠笑了笑，沒有訴苦，直接說明來意：“周叔，我想種地。我家的地荒了好幾年了，我想重新種起來，您看手續怎么弄？”
周主任點了點頭，從屋里拿出一個文件夾，翻了翻，找到林遠家的地籍資料。“你家在村里有三塊地，一塊在村東頭，大概兩畝，以前種菜的；一塊在后山坡上，四畝左右，是梯田，種苞米的；還有一塊在河灘邊上，不到一畝，種啥都行，就是怕澇。”
林遠想了想，說：“我想先從菜地開始。村東頭那塊地，離我家近，方便。”
“行，那塊地我給你確認一下，你隨時可以種。”周主任合上文件夾，看了看林遠，“小遠，你是真打算回來長住了？”
“嗯。”
周主任看著他，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感慨。“你回來也好。村里這些年，走得走，散的散，就剩我們這些老家伙了。你要是有心，把地種好，把日子過好，就是給村里做貢獻了。”
林遠從周主任家出來，先去了村東頭的那塊菜地。地里全是草，比人還高。他在地邊站了一會兒，在心里盤算著，要先把草割了，把地翻了，然后才能種東西。
回到家，他先去后院看了看那叢韭菜。
韭菜變了。
早上還是黃黃的、細細的，現在變得綠了，葉子也粗了一圈。這才過了半天。他又去看院子里種黃瓜籽的那塊地，土還是濕的，但土面上已經有了一點動靜——幾根細細的、**的芽尖，正從土里往外拱。
林遠蹲在地上，看著那幾根芽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水缸邊，低頭看著缸里清亮亮的水。
水面上映著他的臉，胡子拉碴的，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。但那雙眼睛是亮的，跟昨天不一樣了。
他又舀了一瓢水，澆在那塊地上。
水滲進土里，吱吱地響，像是在笑。
（未完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