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臨安北，錢塘東
錢塘東有讀書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臨安，景定三年，春。，叫什么名字，我如今已經記不得了。只記得那條巷子很窄，窄到兩個人并排走要側身；很舊，舊到墻上的磚都長滿了青苔，一踩一腳滑；很長，長到你從這頭走到那頭，要走上一炷香的工夫。。，每天天不亮就聽見他家的石磨咕嚕咕嚕地轉。磨豆漿的聲音從墻縫里鉆進來，比什么鬧鈴都準，我醒了之后翻個身，再睡一個回籠覺，正好聽見巷尾賣餛飩的李婆婆推著車出門，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咯噔咯噔的，像誰在敲鼓。。，我住在巷子中間一間漏風的屋子里。，不是形容詞，是陳述句。我住的那間屋子，東邊的墻裂了一條縫，冬天西北風灌進來，比我家的門還勤快；西邊的窗是用油紙糊的，破了好幾個洞，我用手指頭戳戳，能戳出洞來，我用稻草塞塞，塞完第二天又被風給吹跑了。屋頂上也有一塊瓦是松的，下雨天漏雨，漏得不均勻，滴在門檻前一灘，滴在窗臺前一灘，滴在我那張破書桌上——那是我最心疼的一灘，因為我的筆墨紙硯都放在那里，那天晚上我寫了半篇字，全毀了。。，三文錢。。，三文錢能買兩個饅頭，能買半碗陽春面，能買一小撮鹽，但買不了一間不漏雨的屋子。。。。，硯白的白。
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，大概是希望我有硯臺那樣沉穩的品性，有白玉那樣純潔的志向。我爹是個讀書人，雖然讀了一輩子也沒讀出個名堂，但好歹教我認了幾個字，把祖上傳下來的那幾本書都翻爛了。我十四歲那年他過世了，走之前把家里僅剩的那點家當都留給了我：一間漏風的屋子，一張破書桌，一盞油燈，還有一箱子書。
書是真的。
書是我爹一輩子的心血，紙頁都翻黃了，邊角都卷起來了，上面還有他用朱筆批的注——寫得好他圈起來，寫得不好他在旁邊罵，罵的話還特別難聽，什么"**不通"、"胡說八道"、"朽木不可雕也"，我小時候翻開他的批注，差點被氣得不想讀書。
后來我想通了。
他罵書，其實是在罵他自己。
他罵了一輩子沒讀出來，也罵了一輩子不肯認命。
我把他的書都留下來了。連同那盞油燈。
每天天不亮，我就起來抄書。
抄什么書？
什么都抄。
《三字經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，這是給小孩子啟蒙用的，抄得快，抄一頁兩文錢。張屠戶的賬本我也抄，抄得快，但三文錢一頁，因為他那字跟鬼畫符似的，我得使勁辨認。巷尾李婆婆的兒子要考童生，托我抄了一套《論語》的注疏，這個活兒耗工夫，抄了整整半個月，抄完之后他給了我五十文錢，我高興得在屋子里轉了三圈，覺得自己發大財了。
但抄書這件事，看著簡單，做起來累。
首先是你的手累。抄書要用毛筆，毛筆蘸了墨，一筆一畫地寫，寫一千個字下來，手腕酸得像灌了醋。我年輕的時候腕力還行，寫一天下來不過酸一個時辰；這幾年不知怎么的，寫半日手腕就開始發抖，抖得那字跟蚯蚓似的，李婆婆的兒子看了直搖頭，說我把他那套注疏的字都寫歪了。
其次是你的眼睛累。
油燈的火焰小，照的范圍有限，我把頭埋得低低的，幾乎要貼到紙上去。不出三年，我的眼睛就壞了一半?？催h處模模糊糊，看近處也模模糊糊，只有看紙上的字最清楚——但那有什么用？抄書的人把眼睛熬壞了，以后還能干什么？
我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或者說，我不愿意去想。
每天抄書，抄完書睡覺，睡覺起來接著抄。日子就是這樣過的，簡單，重復，像磨豆漿的石磨，咕嚕咕嚕，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沒有盡頭，也沒有盼頭。
唯一的盼頭，是多抄幾頁，多掙幾文錢，攢夠了去街上的"醉香樓"吃一碗片兒川。
片兒川是我在臨安城里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筍片、肉片、雪菜，下在滾燙的面湯里，熱氣騰騰的一大碗，吃完之后從嘴巴到肚子都是暖的。我上一次吃片兒川是三個月前，那次是因為張屠戶結了賬，多給了我十文錢，說是"開春了，討個吉利"。我攥著那十文錢，在"醉香樓"的門口站了半晌，最后還是沒舍得進去。
十文錢一碗片兒川，太貴了。
我還是買了三個饅頭，回屋子里蘸著鹽水吃。
蘸鹽水也比餓肚子強。
這一天和往常一樣，我從雞叫三聲開始抄書，一直抄到日頭升到了半空中。
那一上午我抄了六頁紙。抄的是一套話本子的第三冊，叫什么名字我沒細看，反正講的是一個書生和一個小姐在后花園私定終身的故事，情節寫得**不通，男主角是個傻子，女主角是個**，兩個人誤會來誤會去，看得我火冒三丈——但我還是得抄，因為這是李婆婆隔壁的王裁縫要的活兒，他說就愛看這種傻乎乎的故事，圖個樂子。
抄到日頭正中的時候，我的手腕又抖了。
我把筆擱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那扇破窗戶推開，讓風吹進來。
風是從錢塘門的方向吹來的，帶著一股水汽和一股青草的味道。臨安城靠海不遠，春天的時候風里總是濕漉漉的，黏在皮膚上不舒服，但至少比冬天那刀子似的西北風好受些。
我就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巷子。
巷子里沒什么人。這個點大家都吃午飯去了，沒人出來走動。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影子，像棋盤。
我看著那些格子，忽然想起了棋盤。
我爹以前教過我下棋。他棋下得不好，每次都輸給我，輸了之后他就吹胡子瞪眼，說我"臭棋簍子"，我說您都輸給我了您還說我臭？他說那不一樣，我輸給你是因為我沒認真，我認真了你肯定輸。我說行行行，您沒認真，那您下次認真點。
下次他還是輸。
后來他走了，沒人陪我下棋了，我也沒棋可下了。
我有時候會想，如果他還活著，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，會怎么說？
會不會罵我"不爭氣"？
還是會嘆口氣，摸著我的頭，說"爹知道你苦"？
我不知道。
他沒給我機會知道。
就在我站在窗邊發呆的時候，巷子口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音。
是車轱轆的聲音，還有腳步聲。
臨安城的街道上整天都有車轱轆的聲音，有運貨的牛車，有運人的馬車，有賣雜貨的手推車，還有那些抬著轎子的轎夫，轎子壓在肩膀上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。但這種聲音我聽慣了，不會特意去留意。
讓我留意到的是另一個聲音。
是花的聲音。
不是那種"花開的聲音"——花又沒有嘴巴，怎么會出聲——我說的"花的聲音"，是指花落地的聲音，花被人拿在手里碰撞的聲音，花被人不小心弄散了、花瓣四散飛出去的聲音。
我知道這個形容很奇怪，但那一刻我確實聽見了那種聲音。
嘩啦啦的，像下了一陣小雨。
然后是一聲驚呼。
"哎呀！"
是個女子的聲音。尖尖的，帶著點慌張，但又不至于太過慌亂，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東西。
我探頭往窗外看。
巷子口，停著一輛車。
是一輛運花的板車。板車不大，上面堆滿了花盆和花籃，五顏六色的，有紅的，有粉的，有黃的，有白的，都是這個季節開得正盛的花。板車旁邊站著一個姑娘，穿著青布圍裙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，正手忙腳亂地撿地上的花。
花籃翻了。
大概是推車拐彎的時候拐得太急，車轱轆碾到了一塊凸起的石頭，車身一歪，花籃就滾下來了，砸了一地。
花瓣落得滿地都是，紅的粉的黃的白的，在午后的陽光下鋪成了一片。
那姑娘蹲在地上，撿花，撿得滿頭大汗。
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，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婦人，正叉著腰罵她："你眼睛長哪兒去了？！這一車花是送去姜府的，姜府你知不知道？姜府！臨安城首富姜家！這一車花要是磕了碰了，你賠得起嗎？！"
姑娘低著頭，一聲不吭，只顧著撿花。
她撿花的動作很快，手指纖長靈活，撿起一朵往籃子里放一朵，撿起一把往籃子里塞一把。但花太多了，滿地都是，撿了這朵漏了那朵，那中年婦人還在旁邊罵，罵得越來越難聽，什么"笨手笨腳的"、"鄉下來的沒規矩"、"姜府的下人也是有門檻的，不是你這種貨色能混進去的"——
我皺了皺眉頭。
姜府。
臨安城首富姜家。
這個名頭我聽過。姜家是臨安城里數一數二的大戶，做絲綢生意，家財萬貫，據說連官府都要給他們幾分面子。姜家的宅子我路過幾次，占了整整一條街，門楣高得嚇人，門口站著兩個石獅子，威風凜凜的，跟兩只蹲著的狗似的——我以前覺得姜家的門神肯定不好當，得天天蹲在那兒，連坐都不讓坐。
但姜家的事跟我沒關系。
我只是一個抄書的。
我收回目光，想回到書桌前繼續抄我的那篇**不通的話本子。
然后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有一朵花滾到了我的窗下。
那朵花是白色的。
不是那種帶點粉的白，不是那種染了點黃的白，是一種純粹的、干凈的、像雪一樣的白。白得幾乎透明，花瓣薄薄的，邊緣微微卷曲，像一只停下來的白蝴蝶。
是一朵白玉蘭。
我認得這種花。
白玉蘭是臨安城里常見的花，春天開花，開得早，別的花還沒動靜的時候它就先開了。白色的花瓣，沒有香味，或者說香得極淡，要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。這種花不耐放，摘下來沒多久就會變色發黃，所以很少有人拿來送人，一般都是種在院子里、種在門前，當景觀樹看。
而這一朵白玉蘭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。
是露水。不是那種剛從花上抖落的水珠，而是被什么東西打濕過的痕跡——大概是剛才花籃翻了的時候，被別的花上的水灑到了。
我盯著那朵花。
不知道為什么，我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那朵花靜靜地躺在我的窗臺下方的石板縫里，花瓣舒展著，像一個人伸開雙臂躺在地上曬太陽。它的顏色太白了，白得在這滿地的落花里顯得格外扎眼，像一群穿紅戴綠的姑娘里，忽然站出了一個穿白衣的。
我看了一會兒，彎下腰，把它撿起來了。
我撿花的時候，沒有想太多。
我就是覺得，這朵花挺好的，不撿起來可惜了。
我的手指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間，手指微微一顫。
那花瓣很涼。
不是普通的涼，是一種從里面透出來的涼，像碰到了一塊玉，或者說，像碰到了一滴凝固的月光。
我把花拿起來，湊到眼前看了看。
花瓣的底端，有一個細小的缺口，像被什么東西碰掉了一小片。那個缺口很小，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我看了。
我看了那個缺口很久。
不知道為什么，我看著那個缺口，心里忽然動了一下。
動得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。我只知道我的手忽然不想松開這朵花了。
"喂！"
一個聲音從下面傳來。
是那個撿花的姑娘。她已經撿完了地上的花，正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"那朵花是我們的！"
她的聲音很清脆，像黃鶯叫。
我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白玉蘭，又看了看她。
她的臉上還沾著泥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頭發也亂了，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黑亮黑亮的，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。
她瞪著我，理直氣壯地瞪著我，好像我是偷她花的小偷一樣。
"那是姜府的花，送去辦花宴用的。"她叉著腰說，"你手里那朵是白玉蘭，姜夫人最喜歡白玉蘭了，你趕緊還給我。"
我看了看手里的花。
白玉蘭。姜夫人最喜歡的花。
然后我看了看她。
她還在瞪我，瞪得圓溜溜的，像一只炸毛的小貓。
我把花遞出去了。
遞出去的那一瞬間，我的手指又顫了一下。
那朵花從我手里滑出去的時候，我忽然很想把它收回來。
但已經晚了。
那姑娘一把接過去，看都沒看，直接塞進了花籃里。
"謝謝啦。"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一聲，然后推起那輛板車，咯吱咯吱地走了。
中年婦人還在旁邊罵，罵罵咧咧地跟在后面，罵聲越來越遠，漸漸聽不見了。
我站在窗前，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然后我低頭看了看我的手。
我的手上什么都沒有。
手指上沾了一點點水漬，大概是花瓣上的露水留下的痕跡。
我把手指湊到鼻子上聞了聞。
沒有味道。
什么味道都沒有。
只是一點涼涼的、淡淡的水漬。
我把手放下，回到書桌前，坐下來，拿起筆，想繼續抄那篇**不通的話本子。
但我寫了三個字，就寫不下去了。
我盯著那三個字。
然后我把紙揉成一團，扔了。
重新鋪上一張紙。
寫。
寫了兩個字，又停住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我就是靜不下心來。
我滿腦子都是那朵白玉蘭的樣子——它的白，它的那點涼，它底端的那個小小的缺口。
還有那個姑**眼睛。
黑亮的，像兩顆洗過的黑石子。
她在巷子口喊我"喂"的時候，那聲音很清脆，像黃鶯叫。
我從來沒聽過那么清脆的聲音。
那天晚上，我沒有抄書。
我坐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，掛在巷子的上空，把整條巷子照得白花花的。風從東邊的墻縫里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在我臉上，吹在我身上，吹在我握著一根沒有蘸墨的筆的手上。
我沒有點燈。
我就是在黑暗里坐著，看著月亮，想著下午的事。
那朵白玉蘭。
那雙黑亮的眼睛。
那一聲"喂"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我就是坐著，想著，想著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雞叫的時候，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巷子里空蕩蕩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
我忽然想去找那個姑娘。
不是去找那朵花，是去找那個姑娘。
我想問她，她叫什么名字。
我想問她，她每天都在這里送花嗎。
我想問她，昨天那個中年婦人罵她的那些話，她聽了心里難過嗎。
我想問她很多很多的事情。
但我不知道她是誰。
我只知道她是給姜府送花的。
姜府在哪兒我知道。臨安城首富姜家，占了一條街，門口有兩只石獅子。
我知道那個地方。
但我沒有去。
我是一個窮書生，住在一間漏風的屋子里，靠替人抄賬本為生。
她是給姜府送花的，大概也是姜府的人。
姜府和我之間，隔著一條街，隔著一道墻，隔著無數個我這一輩子都翻不過去的門檻。
我只是一個小人物。
我的生活，應該只是抄書，吃飯，睡覺，抄書，吃飯，睡覺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直到我也變成一張發黃的紙，被人壓在箱底，再也沒有人翻動。
那朵白玉蘭，和我沒有關系。
那雙黑亮的眼睛，和我沒有關系。
那個清脆的聲音，和我沒有關系。
它們只是我從窗口探頭的時候，不小心撞見的一場意外。
意外過去了，就過去了。
我回到書桌前，鋪開紙，蘸了墨，開始抄書。
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，我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我低頭看了看紙。
紙上洇開了一個墨點。
像一個句號。
像一個人皺起的眉頭。
像一朵花。
像一朵白玉蘭。
作者說
作者說：好，我們的第一男主角沈硯白同學正式出場了。
住漏風的屋子，靠抄賬本為生，吃不起片兒川，三文錢三文錢地攢，冬天冷得發抖，夏天熱得冒汗——這就是我們的男主。一個窮酸迂腐但又很可愛的書生。
他撿到了一朵白玉蘭。
他遇見了一雙黑亮的眼睛。
然后他說："那朵花和我沒關系。"
讀者們，請記住他今天說的這句話。
因為等到大結局的時候，我們會回來打臉的。
（我沒有在劇透。我只是預知了一些事情。這是兩碼事。）
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，大概是希望我有硯臺那樣沉穩的品性，有白玉那樣純潔的志向。我爹是個讀書人，雖然讀了一輩子也沒讀出個名堂，但好歹教我認了幾個字，把祖上傳下來的那幾本書都翻爛了。我十四歲那年他過世了，走之前把家里僅剩的那點家當都留給了我：一間漏風的屋子，一張破書桌，一盞油燈，還有一箱子書。
書是真的。
書是我爹一輩子的心血，紙頁都翻黃了，邊角都卷起來了，上面還有他用朱筆批的注——寫得好他圈起來，寫得不好他在旁邊罵，罵的話還特別難聽，什么"**不通"、"胡說八道"、"朽木不可雕也"，我小時候翻開他的批注，差點被氣得不想讀書。
后來我想通了。
他罵書，其實是在罵他自己。
他罵了一輩子沒讀出來，也罵了一輩子不肯認命。
我把他的書都留下來了。連同那盞油燈。
每天天不亮，我就起來抄書。
抄什么書？
什么都抄。
《三字經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，這是給小孩子啟蒙用的，抄得快，抄一頁兩文錢。張屠戶的賬本我也抄，抄得快，但三文錢一頁，因為他那字跟鬼畫符似的，我得使勁辨認。巷尾李婆婆的兒子要考童生，托我抄了一套《論語》的注疏，這個活兒耗工夫，抄了整整半個月，抄完之后他給了我五十文錢，我高興得在屋子里轉了三圈，覺得自己發大財了。
但抄書這件事，看著簡單，做起來累。
首先是你的手累。抄書要用毛筆，毛筆蘸了墨，一筆一畫地寫，寫一千個字下來，手腕酸得像灌了醋。我年輕的時候腕力還行，寫一天下來不過酸一個時辰；這幾年不知怎么的，寫半日手腕就開始發抖，抖得那字跟蚯蚓似的，李婆婆的兒子看了直搖頭，說我把他那套注疏的字都寫歪了。
其次是你的眼睛累。
油燈的火焰小，照的范圍有限，我把頭埋得低低的，幾乎要貼到紙上去。不出三年，我的眼睛就壞了一半?？催h處模模糊糊，看近處也模模糊糊，只有看紙上的字最清楚——但那有什么用？抄書的人把眼睛熬壞了，以后還能干什么？
我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或者說，我不愿意去想。
每天抄書，抄完書睡覺，睡覺起來接著抄。日子就是這樣過的，簡單，重復，像磨豆漿的石磨，咕嚕咕嚕，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沒有盡頭，也沒有盼頭。
唯一的盼頭，是多抄幾頁，多掙幾文錢，攢夠了去街上的"醉香樓"吃一碗片兒川。
片兒川是我在臨安城里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筍片、肉片、雪菜，下在滾燙的面湯里，熱氣騰騰的一大碗，吃完之后從嘴巴到肚子都是暖的。我上一次吃片兒川是三個月前，那次是因為張屠戶結了賬，多給了我十文錢，說是"開春了，討個吉利"。我攥著那十文錢，在"醉香樓"的門口站了半晌，最后還是沒舍得進去。
十文錢一碗片兒川，太貴了。
我還是買了三個饅頭，回屋子里蘸著鹽水吃。
蘸鹽水也比餓肚子強。
這一天和往常一樣，我從雞叫三聲開始抄書，一直抄到日頭升到了半空中。
那一上午我抄了六頁紙。抄的是一套話本子的第三冊，叫什么名字我沒細看，反正講的是一個書生和一個小姐在后花園私定終身的故事，情節寫得**不通，男主角是個傻子，女主角是個**，兩個人誤會來誤會去，看得我火冒三丈——但我還是得抄，因為這是李婆婆隔壁的王裁縫要的活兒，他說就愛看這種傻乎乎的故事，圖個樂子。
抄到日頭正中的時候，我的手腕又抖了。
我把筆擱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那扇破窗戶推開，讓風吹進來。
風是從錢塘門的方向吹來的，帶著一股水汽和一股青草的味道。臨安城靠海不遠，春天的時候風里總是濕漉漉的，黏在皮膚上不舒服，但至少比冬天那刀子似的西北風好受些。
我就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巷子。
巷子里沒什么人。這個點大家都吃午飯去了，沒人出來走動。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影子，像棋盤。
我看著那些格子，忽然想起了棋盤。
我爹以前教過我下棋。他棋下得不好，每次都輸給我，輸了之后他就吹胡子瞪眼，說我"臭棋簍子"，我說您都輸給我了您還說我臭？他說那不一樣，我輸給你是因為我沒認真，我認真了你肯定輸。我說行行行，您沒認真，那您下次認真點。
下次他還是輸。
后來他走了，沒人陪我下棋了，我也沒棋可下了。
我有時候會想，如果他還活著，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，會怎么說？
會不會罵我"不爭氣"？
還是會嘆口氣，摸著我的頭，說"爹知道你苦"？
我不知道。
他沒給我機會知道。
就在我站在窗邊發呆的時候，巷子口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音。
是車轱轆的聲音，還有腳步聲。
臨安城的街道上整天都有車轱轆的聲音，有運貨的牛車，有運人的馬車，有賣雜貨的手推車，還有那些抬著轎子的轎夫，轎子壓在肩膀上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。但這種聲音我聽慣了，不會特意去留意。
讓我留意到的是另一個聲音。
是花的聲音。
不是那種"花開的聲音"——花又沒有嘴巴，怎么會出聲——我說的"花的聲音"，是指花落地的聲音，花被人拿在手里碰撞的聲音，花被人不小心弄散了、花瓣四散飛出去的聲音。
我知道這個形容很奇怪，但那一刻我確實聽見了那種聲音。
嘩啦啦的，像下了一陣小雨。
然后是一聲驚呼。
"哎呀！"
是個女子的聲音。尖尖的，帶著點慌張，但又不至于太過慌亂，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東西。
我探頭往窗外看。
巷子口，停著一輛車。
是一輛運花的板車。板車不大，上面堆滿了花盆和花籃，五顏六色的，有紅的，有粉的，有黃的，有白的，都是這個季節開得正盛的花。板車旁邊站著一個姑娘，穿著青布圍裙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，正手忙腳亂地撿地上的花。
花籃翻了。
大概是推車拐彎的時候拐得太急，車轱轆碾到了一塊凸起的石頭，車身一歪，花籃就滾下來了，砸了一地。
花瓣落得滿地都是，紅的粉的黃的白的，在午后的陽光下鋪成了一片。
那姑娘蹲在地上，撿花，撿得滿頭大汗。
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，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婦人，正叉著腰罵她："你眼睛長哪兒去了？！這一車花是送去姜府的，姜府你知不知道？姜府！臨安城首富姜家！這一車花要是磕了碰了，你賠得起嗎？！"
姑娘低著頭，一聲不吭，只顧著撿花。
她撿花的動作很快，手指纖長靈活，撿起一朵往籃子里放一朵，撿起一把往籃子里塞一把。但花太多了，滿地都是，撿了這朵漏了那朵，那中年婦人還在旁邊罵，罵得越來越難聽，什么"笨手笨腳的"、"鄉下來的沒規矩"、"姜府的下人也是有門檻的，不是你這種貨色能混進去的"——
我皺了皺眉頭。
姜府。
臨安城首富姜家。
這個名頭我聽過。姜家是臨安城里數一數二的大戶，做絲綢生意，家財萬貫，據說連官府都要給他們幾分面子。姜家的宅子我路過幾次，占了整整一條街，門楣高得嚇人，門口站著兩個石獅子，威風凜凜的，跟兩只蹲著的狗似的——我以前覺得姜家的門神肯定不好當，得天天蹲在那兒，連坐都不讓坐。
但姜家的事跟我沒關系。
我只是一個抄書的。
我收回目光，想回到書桌前繼續抄我的那篇**不通的話本子。
然后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有一朵花滾到了我的窗下。
那朵花是白色的。
不是那種帶點粉的白，不是那種染了點黃的白，是一種純粹的、干凈的、像雪一樣的白。白得幾乎透明，花瓣薄薄的，邊緣微微卷曲，像一只停下來的白蝴蝶。
是一朵白玉蘭。
我認得這種花。
白玉蘭是臨安城里常見的花，春天開花，開得早，別的花還沒動靜的時候它就先開了。白色的花瓣，沒有香味，或者說香得極淡，要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。這種花不耐放，摘下來沒多久就會變色發黃，所以很少有人拿來送人，一般都是種在院子里、種在門前，當景觀樹看。
而這一朵白玉蘭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。
是露水。不是那種剛從花上抖落的水珠，而是被什么東西打濕過的痕跡——大概是剛才花籃翻了的時候，被別的花上的水灑到了。
我盯著那朵花。
不知道為什么，我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那朵花靜靜地躺在我的窗臺下方的石板縫里，花瓣舒展著，像一個人伸開雙臂躺在地上曬太陽。它的顏色太白了，白得在這滿地的落花里顯得格外扎眼，像一群穿紅戴綠的姑娘里，忽然站出了一個穿白衣的。
我看了一會兒，彎下腰，把它撿起來了。
我撿花的時候，沒有想太多。
我就是覺得，這朵花挺好的，不撿起來可惜了。
我的手指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間，手指微微一顫。
那花瓣很涼。
不是普通的涼，是一種從里面透出來的涼，像碰到了一塊玉，或者說，像碰到了一滴凝固的月光。
我把花拿起來，湊到眼前看了看。
花瓣的底端，有一個細小的缺口，像被什么東西碰掉了一小片。那個缺口很小，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我看了。
我看了那個缺口很久。
不知道為什么，我看著那個缺口，心里忽然動了一下。
動得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。我只知道我的手忽然不想松開這朵花了。
"喂！"
一個聲音從下面傳來。
是那個撿花的姑娘。她已經撿完了地上的花，正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"那朵花是我們的！"
她的聲音很清脆，像黃鶯叫。
我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白玉蘭，又看了看她。
她的臉上還沾著泥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頭發也亂了，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黑亮黑亮的，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。
她瞪著我，理直氣壯地瞪著我，好像我是偷她花的小偷一樣。
"那是姜府的花，送去辦花宴用的。"她叉著腰說，"你手里那朵是白玉蘭，姜夫人最喜歡白玉蘭了，你趕緊還給我。"
我看了看手里的花。
白玉蘭。姜夫人最喜歡的花。
然后我看了看她。
她還在瞪我，瞪得圓溜溜的，像一只炸毛的小貓。
我把花遞出去了。
遞出去的那一瞬間，我的手指又顫了一下。
那朵花從我手里滑出去的時候，我忽然很想把它收回來。
但已經晚了。
那姑娘一把接過去，看都沒看，直接塞進了花籃里。
"謝謝啦。"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一聲，然后推起那輛板車，咯吱咯吱地走了。
中年婦人還在旁邊罵，罵罵咧咧地跟在后面，罵聲越來越遠，漸漸聽不見了。
我站在窗前，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然后我低頭看了看我的手。
我的手上什么都沒有。
手指上沾了一點點水漬，大概是花瓣上的露水留下的痕跡。
我把手指湊到鼻子上聞了聞。
沒有味道。
什么味道都沒有。
只是一點涼涼的、淡淡的水漬。
我把手放下，回到書桌前，坐下來，拿起筆，想繼續抄那篇**不通的話本子。
但我寫了三個字，就寫不下去了。
我盯著那三個字。
然后我把紙揉成一團，扔了。
重新鋪上一張紙。
寫。
寫了兩個字，又停住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我就是靜不下心來。
我滿腦子都是那朵白玉蘭的樣子——它的白，它的那點涼，它底端的那個小小的缺口。
還有那個姑**眼睛。
黑亮的，像兩顆洗過的黑石子。
她在巷子口喊我"喂"的時候，那聲音很清脆，像黃鶯叫。
我從來沒聽過那么清脆的聲音。
那天晚上，我沒有抄書。
我坐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，掛在巷子的上空，把整條巷子照得白花花的。風從東邊的墻縫里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在我臉上，吹在我身上，吹在我握著一根沒有蘸墨的筆的手上。
我沒有點燈。
我就是在黑暗里坐著，看著月亮，想著下午的事。
那朵白玉蘭。
那雙黑亮的眼睛。
那一聲"喂"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我就是坐著，想著，想著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雞叫的時候，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巷子里空蕩蕩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
我忽然想去找那個姑娘。
不是去找那朵花，是去找那個姑娘。
我想問她，她叫什么名字。
我想問她，她每天都在這里送花嗎。
我想問她，昨天那個中年婦人罵她的那些話，她聽了心里難過嗎。
我想問她很多很多的事情。
但我不知道她是誰。
我只知道她是給姜府送花的。
姜府在哪兒我知道。臨安城首富姜家，占了一條街，門口有兩只石獅子。
我知道那個地方。
但我沒有去。
我是一個窮書生，住在一間漏風的屋子里，靠替人抄賬本為生。
她是給姜府送花的，大概也是姜府的人。
姜府和我之間，隔著一條街，隔著一道墻，隔著無數個我這一輩子都翻不過去的門檻。
我只是一個小人物。
我的生活，應該只是抄書，吃飯，睡覺，抄書，吃飯，睡覺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直到我也變成一張發黃的紙，被人壓在箱底，再也沒有人翻動。
那朵白玉蘭，和我沒有關系。
那雙黑亮的眼睛，和我沒有關系。
那個清脆的聲音，和我沒有關系。
它們只是我從窗口探頭的時候，不小心撞見的一場意外。
意外過去了，就過去了。
我回到書桌前，鋪開紙，蘸了墨，開始抄書。
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，我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我低頭看了看紙。
紙上洇開了一個墨點。
像一個句號。
像一個人皺起的眉頭。
像一朵花。
像一朵白玉蘭。
作者說
作者說：好，我們的第一男主角沈硯白同學正式出場了。
住漏風的屋子，靠抄賬本為生，吃不起片兒川，三文錢三文錢地攢，冬天冷得發抖，夏天熱得冒汗——這就是我們的男主。一個窮酸迂腐但又很可愛的書生。
他撿到了一朵白玉蘭。
他遇見了一雙黑亮的眼睛。
然后他說："那朵花和我沒關系。"
讀者們，請記住他今天說的這句話。
因為等到大結局的時候，我們會回來打臉的。
（我沒有在劇透。我只是預知了一些事情。這是兩碼事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