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臨安北，錢塘東
序二·此案尚未了結(jié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泉亭城郊的玉蘭花正好落了一地。。，一個女子正慢慢地走著。，長發(fā)沒有束起來，散散地披在肩上，發(fā)間簪著一枝白玉蘭，白得幾乎透明的花瓣在風(fēng)里輕輕顫動。她的膚色很白，白得不像活人，像是月光凝成的。她的眼睛也很白，眼尾卻有一顆小小的痣，黑色，像一滴墨落在雪地上的痕跡。，小到幾乎看不見。，會發(fā)現(xiàn)那顆痣是濕的。。。，她知道，但不敢想起來。因為那個名字想起來太痛了，痛到她每一次想起來，都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，痛得她彎下腰，痛得她蹲在地上，痛得她想把自己撕碎。。。。？。時間的概念對她來說已經(jīng)模糊了，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找一個人，找一個眼睛尾有朱砂痣的書生，找一個她前世深愛過的人。她記得他的名字，記得他的臉，記得他臨死前向她伸出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手那么白，那么瘦，指尖微微顫抖，上面還沾著泥，像一片被風(fēng)雨打落的葉子。，撲向那棵白玉蘭，以頭撞柱，魂魄融入樹身的那一瞬間。
她記得那種痛。
不，那不是痛。
那是解脫。
那是"我要去找你"的決心。
然后她就在花里醒來了。
然后她就開始找。
她沿著時間的河流，順流而下，又逆流而上。她不知道時間有沒有方向，她只知道她要找的那個人，住在**。
**。
他每一世都住在**的東邊。
這是她唯一確定的事情。
于是她從一個時代走到另一個時代，從一個地名走到另一個地名。泉亭，余杭，錢塘，**，臨安，杭城——這些名字在她腦海里一一閃過，像水面上的波紋，一圈一圈地蕩開。她有時候走得快，有時候走得慢，有時候覺得離他很近了，有時候又覺得他遠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。
一次都沒有。
因為她記得**說的話。
**說："你們情深不渝，我許你們攜前世記憶輪回，來生再續(xù)前緣。"
她記得那句話。
她把那句話刻在骨頭里。
所以她一直在找。
一直。
這一天，她走到了泉亭的城郊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走到這里。泉亭是王莽時期的地名，比她記憶中的臨安還要早幾百年。她本不應(yīng)該出現(xiàn)在這個時代——按照輪回的時間線，她應(yīng)該降生在更晚的年代，不是更早的年代。
但她來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。
她只記得，在踏入輪回之門的那一刻，有一股奇怪的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往前推了一把。那股風(fēng)很大，很冷，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力量，把她推進了一扇她看不見的門里。等她再睜開眼，她就已經(jīng)站在泉亭的城郊了。
身邊是穿著漢服的行人，路上是牛車和馬蹄揚起的塵土，城門上的旗幟寫著"新"字——那是王莽的旗。
她茫然地看著這一切。
她不認識這些字。她不認識這些衣服。她不認識這些人的臉。
她只認識一件事。
她在找一個人。
而這里，沒有他。
她在那棵玉蘭樹下站了很久。
那棵玉蘭樹長在城郊的土路邊，樹干粗壯，枝葉繁茂，花開得正盛，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，像給地面鋪了一層薄薄的雪。她就站在那棵樹下，仰著頭，看著滿樹的白花，忽然覺得眼睛很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覺得酸。
她只是看著那些花，看著看著，眼淚就流下來了。
風(fēng)又吹過來。
花瓣落了一地。
她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花瓣。
花瓣很涼，涼得像他的手。
她忽然想起了他。
想起了他臨死前伸出的那只手。
想起了他嘴唇微微張開，似乎想說什么，***也沒說出來。
想起了他那雙眼睛，那么黑，那么亮，像兩汪深不見底的井，井底倒映著她的臉。
她知道他想說什么。
他想說的是：晚棠，下輩子，我還來找你。
但他沒有說完。
他沒能說完。
她就先走了。
風(fēng)越來越大。
花瓣落得越來越急。
天色忽然暗了下來，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太陽遮住了。烏云從北方涌過來，層層疊疊地堆在天邊，像一座座黑色的山。
要下雨了。
城郊的土路上，行人紛紛加快腳步，往城門的方向跑去。有人經(jīng)過她身邊的時候，好奇地看了她一眼——一個白衣女子，站在玉蘭樹下，仰著頭，任憑花瓣落在她的臉上、身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那個人覺得奇怪。
但他來不及多想。雨點已經(jīng)落下來了，又大又急，砸在土路上，砸起一片黃塵。他撒開腿跑了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站在玉蘭樹下。
站在雨里。
站在花瓣落滿一地的泥濘里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天。
雨落在她的臉上，冰涼的，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她張開嘴，想叫一個名字——那個名字她想了很久很久了，想了一千年，想了不知道多少個輪回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——
"硯……"
她只喊出了一個字。
就那一個字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因為她忽然意識到，這里不是臨安。這里不是錢塘東。這里不是他住的那個地方。這里是泉亭，是王莽的地盤，是比他所在的時代還要早幾百年的一個地方。
她不在正確的時代里。
她來早了。
她來錯地方了。
不，不是地方錯了。
是時間錯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里。她只記得在輪回之門里，有一股奇怪的風(fēng)把她往前推了一把——那股風(fēng)是什么？是羅盤轉(zhuǎn)動的力量？是命運的捉弄？還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一棵玉蘭樹下，站在一場大雨里，張著嘴，卻再也喊不出那個名字。
因為那個名字喊出來也沒有用。
他不在這里。
他在這個時代之前。
他在南宋。
他在臨安。
他在這個叫"泉亭"的地方之前，幾百年。
她隔著他幾百年的風(fēng)聲，幾百年的塵土，幾百年的春秋冬夏。
她夠不著他。
雨越下越大。
花瓣落得越來越急。
她蹲下來，蹲在那棵玉蘭樹下，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輕輕地顫抖。
她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她只是抖。
輕輕地，輕輕地，像一片在風(fēng)里飄搖的葉子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那股把她推進輪回之門的風(fēng)是什么意思。
她被撥錯了。
她沒有降生在對的時代里。
她早了。
早了幾百年。
她追了他那么久，等了他那么久，念了他的名字那么久——結(jié)果她追到了他的前面，追到了他還沒有出生的地方，追到了一片她永遠不可能找到他的時空里。
她應(yīng)該在他后面的。
她應(yīng)該在他死后幾年、幾十年、幾百年才出生的。
那樣她就能找到他了。
那樣她就能趕上他了。
但現(xiàn)在，她在他前面。
她比他更早來到這個世界上。
這意味著什么？
意味著她永遠追不上他。
意味著她在時間的長河里，只能逆流而上，永遠不可能順流而下到他所在的地方。
意味著——
意味著她錯了。
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雨聲很大。
花瓣落了一地。
沒有人聽見她在哭。
也沒有人知道她蹲在那棵玉蘭樹下，哭了多久。
她只記得她哭了很久。久到雨停了，久到云散了，久到太陽又出來了，久到那棵玉蘭樹上的花都落光了，只剩下滿地的花瓣和滿地的泥濘。
她站起來。
她的衣裙?jié)裢噶耍N在身上，白色的裙擺染上了泥水，發(fā)間那枝白玉蘭也不知什么時候掉在了泥里，被雨水沖刷得不成樣子。
她低頭看著那枝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彎下腰，把那枝花從泥里撿起來，用袖子輕輕地擦干凈。
花已經(jīng)殘了。
花瓣掉了一半，花蕊沾滿了泥水，昔日的潔白變成了灰撲撲的顏色，像一個被時間摧殘過的老人。
她把花重新簪在發(fā)間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著前方。
前方的路很長。
很長很長。
通往余杭，通往錢塘，通往**，通往臨安，通往杭城——通往他所在的每一個時代，每一個地方，每一寸他曾經(jīng)走過的土地。
她要去找他。
哪怕追到時間的盡頭，她也要找到他。
她轉(zhuǎn)身，走了。
走進夕陽的余暉里。
走進時間的長河里。
走進那一場，注定沒有盡頭的追逐里。
與此同時。
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在時間的另一端。
南宋，臨安，錢塘東。
一間漏風(fēng)的屋子里，一個年輕書生正坐在窗前，借著天光，一筆一筆地抄書。
他的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尖沾著墨跡，握著一支毛筆，在紙上寫下蠅頭小楷。燭火沒有點——他舍不得點那么貴的蠟燭。他就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，一筆一畫，認真得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情。
他的眉峰微蹙，似乎在想著什么。
他的嘴唇微微張開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窗外。
夕陽的余暉灑進來，照在他的臉上，照在他的眼睛上，照在他眼尾那顆小小的、朱紅色的痣上。
那顆痣很紅。
紅得像一滴血。
紅得像一片落日。
紅得像——
像她發(fā)間那枝白玉蘭。
他盯著窗外的夕陽，忽然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自言自語，輕得像在夢里囈語：
"晚棠……"
他喊了一個名字。
只有那一個名字。
喊完之后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喊這個名字。他不認識任何一個叫晚棠的人。他從記事起就住在這間漏風(fēng)的屋子里，靠替人抄書為生，沒有親人，沒有朋友，沒有任何與"晚棠"這兩個字有關(guān)的記憶。
但他就是喊了。
喊完之后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丟了什么東西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(xù)抄書。
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，他忽然覺得不對。
紙上洇開的墨跡，像一朵花。
一朵白色的花。
他盯著那朵墨花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會酸。
他只是覺得，有什么東西，是他丟了的。
有什么東西，是他永遠也找不回來的。
而在更遠的地方。
在輪回殿的深處。
羅盤司的案幾上，那盞長明燈還在燒著。
燈芯換了一根又一根，油碗里的燈油添了一碗又一碗。火苗小小的，昏黃的，照在那架老舊的銅羅盤上，照在那些積滿灰塵的卷宗上，照在司錯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上。
司錯坐在案幾前，手里捧著那本皺巴巴的《羅盤經(jīng)》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**。
他在算。
算時間。
算距離。
算那兩個人，隔著多少年，隔著多少個朝代，隔著多少座城。
算完之后，他把《羅盤經(jīng)》往案幾上一摔，趴在桌上，把臉埋進胳膊里，發(fā)出一聲長長的、哀怨的、絕望的嘆息。
"完了……"他嘟囔著，"徹底完了……"
他翻出那份卷宗，翻到最后一頁，在那行"此案尚未了結(jié)"的下面，又添了一行字。
他寫得很用力，墨跡很深，像是要把紙戳穿：
"羅盤偏差約三格。人間約誤差三百年。第一世，花妖已投放至王莽泉亭；書生應(yīng)于南宋臨安投胎。兩廂錯位，此案……懸而未決。"
寫完之后，他又把卷宗放回架子上。
放回去的時候，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卷宗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趕緊接住，抱在懷里，抱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開。
卷宗落回架子上，灰塵揚起，又落下。
司錯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黑暗。
忘川河的風(fēng)從遠處吹來，帶著一股陰冷潮濕的腥氣。
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開口了，對著那片黑暗，對著那些看不見的風(fēng)，對著那些他永遠也改變不了的事實，輕輕地說了一句話：
"對不住你們。"
只有那四個字。
說給誰聽？
說給那兩個隔著幾百年永遠碰不到彼此的人聽。
說給那些落在泉亭城郊的玉蘭花聽。
說給那些被雨水沖進泥里的花瓣聽。
說給那盞永遠在燒、永遠燒不完、也永遠沒有人來添油的長明燈聽。
也說給他自己聽。
夜色很深。
忘川河的水在遠處靜靜地流。
輪回殿里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時間的聲音——一秒一秒，像沙漏里的沙子，一點一點地漏下去，漏下去，永遠也填不滿。
那架羅盤靜靜地躺在案幾上。
外圈的指針微微偏右。
內(nèi)圈的指針穩(wěn)穩(wěn)地停在"**"的位置。
兩個指針，一偏一正，像兩只眼睛，一個看著過去，一個看著未來。
它們永遠不會重合。
就像那兩個人。
在這個夜晚，在這個時刻，在這個他們永遠無法抵達彼此的時代——
他們各自站在各自的地方，各自喊著各自的名字，各自流著各自的眼淚。
他在南宋的漏風(fēng)的屋子里，喊著"晚棠"。
她在王莽的泉亭的泥濘里，喊著"硯白"。
他們的聲音，隔著幾百年的風(fēng)，隔著幾百年的雨，隔著幾百年的春秋冬夏，永遠傳不到彼此的耳朵里。
只有那架羅盤知道。
只有那些落在泥里的玉蘭花知道。
只有那盞長明燈知道。
這件事，還沒有完。
此案，尚未了結(jié)。
她記得那種痛。
不，那不是痛。
那是解脫。
那是"我要去找你"的決心。
然后她就在花里醒來了。
然后她就開始找。
她沿著時間的河流，順流而下，又逆流而上。她不知道時間有沒有方向，她只知道她要找的那個人，住在**。
**。
他每一世都住在**的東邊。
這是她唯一確定的事情。
于是她從一個時代走到另一個時代，從一個地名走到另一個地名。泉亭，余杭，錢塘，**，臨安，杭城——這些名字在她腦海里一一閃過，像水面上的波紋，一圈一圈地蕩開。她有時候走得快，有時候走得慢，有時候覺得離他很近了，有時候又覺得他遠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。
一次都沒有。
因為她記得**說的話。
**說："你們情深不渝，我許你們攜前世記憶輪回，來生再續(xù)前緣。"
她記得那句話。
她把那句話刻在骨頭里。
所以她一直在找。
一直。
這一天，她走到了泉亭的城郊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走到這里。泉亭是王莽時期的地名，比她記憶中的臨安還要早幾百年。她本不應(yīng)該出現(xiàn)在這個時代——按照輪回的時間線，她應(yīng)該降生在更晚的年代，不是更早的年代。
但她來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。
她只記得，在踏入輪回之門的那一刻，有一股奇怪的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往前推了一把。那股風(fēng)很大，很冷，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力量，把她推進了一扇她看不見的門里。等她再睜開眼，她就已經(jīng)站在泉亭的城郊了。
身邊是穿著漢服的行人，路上是牛車和馬蹄揚起的塵土，城門上的旗幟寫著"新"字——那是王莽的旗。
她茫然地看著這一切。
她不認識這些字。她不認識這些衣服。她不認識這些人的臉。
她只認識一件事。
她在找一個人。
而這里，沒有他。
她在那棵玉蘭樹下站了很久。
那棵玉蘭樹長在城郊的土路邊，樹干粗壯，枝葉繁茂，花開得正盛，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，像給地面鋪了一層薄薄的雪。她就站在那棵樹下，仰著頭，看著滿樹的白花，忽然覺得眼睛很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覺得酸。
她只是看著那些花，看著看著，眼淚就流下來了。
風(fēng)又吹過來。
花瓣落了一地。
她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花瓣。
花瓣很涼，涼得像他的手。
她忽然想起了他。
想起了他臨死前伸出的那只手。
想起了他嘴唇微微張開，似乎想說什么，***也沒說出來。
想起了他那雙眼睛，那么黑，那么亮，像兩汪深不見底的井，井底倒映著她的臉。
她知道他想說什么。
他想說的是：晚棠，下輩子，我還來找你。
但他沒有說完。
他沒能說完。
她就先走了。
風(fēng)越來越大。
花瓣落得越來越急。
天色忽然暗了下來，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太陽遮住了。烏云從北方涌過來，層層疊疊地堆在天邊，像一座座黑色的山。
要下雨了。
城郊的土路上，行人紛紛加快腳步，往城門的方向跑去。有人經(jīng)過她身邊的時候，好奇地看了她一眼——一個白衣女子，站在玉蘭樹下，仰著頭，任憑花瓣落在她的臉上、身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那個人覺得奇怪。
但他來不及多想。雨點已經(jīng)落下來了，又大又急，砸在土路上，砸起一片黃塵。他撒開腿跑了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站在玉蘭樹下。
站在雨里。
站在花瓣落滿一地的泥濘里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天。
雨落在她的臉上，冰涼的，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她張開嘴，想叫一個名字——那個名字她想了很久很久了，想了一千年，想了不知道多少個輪回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——
"硯……"
她只喊出了一個字。
就那一個字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因為她忽然意識到，這里不是臨安。這里不是錢塘東。這里不是他住的那個地方。這里是泉亭，是王莽的地盤，是比他所在的時代還要早幾百年的一個地方。
她不在正確的時代里。
她來早了。
她來錯地方了。
不，不是地方錯了。
是時間錯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里。她只記得在輪回之門里，有一股奇怪的風(fēng)把她往前推了一把——那股風(fēng)是什么？是羅盤轉(zhuǎn)動的力量？是命運的捉弄？還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一棵玉蘭樹下，站在一場大雨里，張著嘴，卻再也喊不出那個名字。
因為那個名字喊出來也沒有用。
他不在這里。
他在這個時代之前。
他在南宋。
他在臨安。
他在這個叫"泉亭"的地方之前，幾百年。
她隔著他幾百年的風(fēng)聲，幾百年的塵土，幾百年的春秋冬夏。
她夠不著他。
雨越下越大。
花瓣落得越來越急。
她蹲下來，蹲在那棵玉蘭樹下，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輕輕地顫抖。
她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她只是抖。
輕輕地，輕輕地，像一片在風(fēng)里飄搖的葉子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那股把她推進輪回之門的風(fēng)是什么意思。
她被撥錯了。
她沒有降生在對的時代里。
她早了。
早了幾百年。
她追了他那么久，等了他那么久，念了他的名字那么久——結(jié)果她追到了他的前面，追到了他還沒有出生的地方，追到了一片她永遠不可能找到他的時空里。
她應(yīng)該在他后面的。
她應(yīng)該在他死后幾年、幾十年、幾百年才出生的。
那樣她就能找到他了。
那樣她就能趕上他了。
但現(xiàn)在，她在他前面。
她比他更早來到這個世界上。
這意味著什么？
意味著她永遠追不上他。
意味著她在時間的長河里，只能逆流而上，永遠不可能順流而下到他所在的地方。
意味著——
意味著她錯了。
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雨聲很大。
花瓣落了一地。
沒有人聽見她在哭。
也沒有人知道她蹲在那棵玉蘭樹下，哭了多久。
她只記得她哭了很久。久到雨停了，久到云散了，久到太陽又出來了，久到那棵玉蘭樹上的花都落光了，只剩下滿地的花瓣和滿地的泥濘。
她站起來。
她的衣裙?jié)裢噶耍N在身上，白色的裙擺染上了泥水，發(fā)間那枝白玉蘭也不知什么時候掉在了泥里，被雨水沖刷得不成樣子。
她低頭看著那枝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彎下腰，把那枝花從泥里撿起來，用袖子輕輕地擦干凈。
花已經(jīng)殘了。
花瓣掉了一半，花蕊沾滿了泥水，昔日的潔白變成了灰撲撲的顏色，像一個被時間摧殘過的老人。
她把花重新簪在發(fā)間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著前方。
前方的路很長。
很長很長。
通往余杭，通往錢塘，通往**，通往臨安，通往杭城——通往他所在的每一個時代，每一個地方，每一寸他曾經(jīng)走過的土地。
她要去找他。
哪怕追到時間的盡頭，她也要找到他。
她轉(zhuǎn)身，走了。
走進夕陽的余暉里。
走進時間的長河里。
走進那一場，注定沒有盡頭的追逐里。
與此同時。
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在時間的另一端。
南宋，臨安，錢塘東。
一間漏風(fēng)的屋子里，一個年輕書生正坐在窗前，借著天光，一筆一筆地抄書。
他的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尖沾著墨跡，握著一支毛筆，在紙上寫下蠅頭小楷。燭火沒有點——他舍不得點那么貴的蠟燭。他就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，一筆一畫，認真得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情。
他的眉峰微蹙，似乎在想著什么。
他的嘴唇微微張開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窗外。
夕陽的余暉灑進來，照在他的臉上，照在他的眼睛上，照在他眼尾那顆小小的、朱紅色的痣上。
那顆痣很紅。
紅得像一滴血。
紅得像一片落日。
紅得像——
像她發(fā)間那枝白玉蘭。
他盯著窗外的夕陽，忽然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自言自語，輕得像在夢里囈語：
"晚棠……"
他喊了一個名字。
只有那一個名字。
喊完之后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喊這個名字。他不認識任何一個叫晚棠的人。他從記事起就住在這間漏風(fēng)的屋子里，靠替人抄書為生，沒有親人，沒有朋友，沒有任何與"晚棠"這兩個字有關(guān)的記憶。
但他就是喊了。
喊完之后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丟了什么東西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(xù)抄書。
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，他忽然覺得不對。
紙上洇開的墨跡，像一朵花。
一朵白色的花。
他盯著那朵墨花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會酸。
他只是覺得，有什么東西，是他丟了的。
有什么東西，是他永遠也找不回來的。
而在更遠的地方。
在輪回殿的深處。
羅盤司的案幾上，那盞長明燈還在燒著。
燈芯換了一根又一根，油碗里的燈油添了一碗又一碗。火苗小小的，昏黃的，照在那架老舊的銅羅盤上，照在那些積滿灰塵的卷宗上，照在司錯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上。
司錯坐在案幾前，手里捧著那本皺巴巴的《羅盤經(jīng)》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**。
他在算。
算時間。
算距離。
算那兩個人，隔著多少年，隔著多少個朝代，隔著多少座城。
算完之后，他把《羅盤經(jīng)》往案幾上一摔，趴在桌上，把臉埋進胳膊里，發(fā)出一聲長長的、哀怨的、絕望的嘆息。
"完了……"他嘟囔著，"徹底完了……"
他翻出那份卷宗，翻到最后一頁，在那行"此案尚未了結(jié)"的下面，又添了一行字。
他寫得很用力，墨跡很深，像是要把紙戳穿：
"羅盤偏差約三格。人間約誤差三百年。第一世，花妖已投放至王莽泉亭；書生應(yīng)于南宋臨安投胎。兩廂錯位，此案……懸而未決。"
寫完之后，他又把卷宗放回架子上。
放回去的時候，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卷宗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趕緊接住，抱在懷里，抱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開。
卷宗落回架子上，灰塵揚起，又落下。
司錯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黑暗。
忘川河的風(fēng)從遠處吹來，帶著一股陰冷潮濕的腥氣。
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開口了，對著那片黑暗，對著那些看不見的風(fēng)，對著那些他永遠也改變不了的事實，輕輕地說了一句話：
"對不住你們。"
只有那四個字。
說給誰聽？
說給那兩個隔著幾百年永遠碰不到彼此的人聽。
說給那些落在泉亭城郊的玉蘭花聽。
說給那些被雨水沖進泥里的花瓣聽。
說給那盞永遠在燒、永遠燒不完、也永遠沒有人來添油的長明燈聽。
也說給他自己聽。
夜色很深。
忘川河的水在遠處靜靜地流。
輪回殿里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時間的聲音——一秒一秒，像沙漏里的沙子，一點一點地漏下去，漏下去，永遠也填不滿。
那架羅盤靜靜地躺在案幾上。
外圈的指針微微偏右。
內(nèi)圈的指針穩(wěn)穩(wěn)地停在"**"的位置。
兩個指針，一偏一正，像兩只眼睛，一個看著過去，一個看著未來。
它們永遠不會重合。
就像那兩個人。
在這個夜晚，在這個時刻，在這個他們永遠無法抵達彼此的時代——
他們各自站在各自的地方，各自喊著各自的名字，各自流著各自的眼淚。
他在南宋的漏風(fēng)的屋子里，喊著"晚棠"。
她在王莽的泉亭的泥濘里，喊著"硯白"。
他們的聲音，隔著幾百年的風(fēng)，隔著幾百年的雨，隔著幾百年的春秋冬夏，永遠傳不到彼此的耳朵里。
只有那架羅盤知道。
只有那些落在泥里的玉蘭花知道。
只有那盞長明燈知道。
這件事，還沒有完。
此案，尚未了結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