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擦，就那么拿在手里，沉默了好幾秒。
"周阿姨，我只能告訴你，醫學上的事情要看完整的報告。具體的細節，你家屬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。"
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。
我在廠里見過太多這種表現。產品質量有問題的時候，車間主任要是直接說"沒問題"，那可能真沒問題。要是他開始打太極，繞著彎子講"要看綜合指標"，那就是有鬼。
我站起來，朝他微微點了個頭："謝謝您張大夫。明天見。"
走到門口，我停了一步。
"張大夫，明天檢查的時候，那個配型報告我能看一眼嗎？"
"那個報告目前在家屬手里。你可以找你兒子要。"
家屬手里。
我兒子手里。
我點了點頭，推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混著食堂飄上來的油煙氣。我經過三號病房的時候，腳步慢了一拍。
門關著，但門上有個小方窗。
我沒湊過去看。
倒是聽見里面有人在講電話。是親家母錢淑芬的聲音，中氣十足，比我這個"健康人"還洪亮：
"哎呀張姐，我跟你說，等這事辦完了，咱那個東南亞的團我肯定報名。你先幫我占個名額，我回頭給你轉錢。"
她笑了一聲，又說："行了行了，我先掛了，護士來了。"
接著就是一陣夸張的咳嗽聲，咳得地動山搖。
我站在門外，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嚼了一遍。
東南亞的團。
一個快要死了、必須靠我的腎才能活命的人，正在電話里跟朋友商量報旅游團。
我沒有聲張。
我轉過身，走出了醫院大門。
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站了一會兒，風吹過來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我拿出手機，翻到劉大姐的號碼，撥了過去。
"劉姐，你認不認識在醫院檔案科干活的人？"
"認識一個遠房表妹，在住院部辦公室管病歷的。怎么了？"
"幫我查一樣東西。錢淑芬的血型報告。"
劉大姐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："桂蘭，你是不是發現什么了？"
"不確定。查了再說。"
掛了電話，我在花壇邊又坐了五分鐘。
我在心里默默數了十個數。這也是我在廠里養出來的習慣。質檢的時候看到一個可疑的瑕疵，不能馬上喊停線，先數十個數，再看一遍，確認是真毛病還是光線問題。
數完了，我確認這不是光線問題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去菜場買了一斤排骨，兩棵大白菜，一塊豆腐。
妞妞在家等著我做飯。不管天塌了還是地裂了，孩子得吃飯。
2 術前檢查疑云重重
術前檢查那天早上七點，建國準時來接我。
他開著去年用我八萬塊錢買的那輛白色轎車，停在小區門口，按了三聲喇叭。
我抱著妞妞下了樓。錢敏坐在副駕駛上，正對著遮陽板的鏡子補口紅，看見我來了，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"媽，今天查完就快了。醫生說要是指標都正常，下周就能安排手術。"
我把妞妞放到后座的安全椅上，扣好帶子。
"建國，那個配型報告你帶了沒有？"
建國的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往后扭了扭脖子："什么配型報告？"
"就是證明我跟親家母配型成功的那個報告。昨天張大夫說在你手里。"
錢敏從遮陽板鏡子里看我一眼，口紅蓋子啪地一聲合上了。
"媽，看那個干什么？醫生都說了配上了，你還不信？你是信醫生還是信你自己？"
"我就想看看。"
建國趕緊打圓場："媽，那報告在家里呢，回頭我給你翻出來。今天先做檢查，別耽誤時間。"
車子發動了。我坐在后排，一只手搭在妞妞的安全椅扶手上，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
他們不讓我看報告。
我在廠里見過這種套路。上面來檢查的時候，如果車間主任把所有數據大大方方攤在桌上，那就是沒問題。如果他開始藏東西、推脫說"還沒整理好"，那十有八九有貓膩。
到了醫院，錢敏攙著我上樓，一路上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"媽，您別緊張，就是抽幾管血，做個超聲，幾個小時就完事。"
"等您做完檢查，我請您吃城南那家酸菜魚，上回您不是說想吃嘛。"
我點了點頭，沒多說。
驗血、尿檢、超聲、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