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圙守到公司。。早上給懷瞳裝書包，作業本找不著了，最后在冰箱頂上翻出來，封面沾了油漬，擦了半天。開陽出門早，六點半就走了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，嘴里叼著半片面包，門關得整棟樓都聽見。“晚上吃什么？”周敏追到門口喊。“隨便！”樓梯間傳回來一句。腳步聲已經到四樓了。。高三了，還這么毛毛躁躁。他端著咖啡往工位走，走廊里小周追上來，遞了一份報銷單讓他簽字。他掃了一眼，餐飲費超標了兩百，小周說銷售部那邊招待客戶，他嗯了一聲簽了。這種事天天有。，能看到港口。他坐下，開機，等電腦跳出來那堆未讀郵件。窗外的貨輪又鳴笛了，今天第三回。渾的，拖得老長，像牛叫。港口那邊集裝箱堆了好幾層，黃的紅的藍的，碼得跟積木似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低頭喝咖啡。三合一的，甜。。手機震了。：爸，晚上不用接我，我自己回來。后面跟個笑臉。陳圙守回了個“好”，又打了幾個字：晚上想吃什么。發完看了一眼時間，九點零三分。高三第一節是數學課，這小子肯定又在桌子底下發消息。。把手機扣桌上，打開季度報表。數據亂得很，采購部那邊的成本核下來又對不上。他往上翻了翻，找昨天那個標記的數字。翻了三遍沒找著，有點煩。。。高跟鞋踩地磚的聲音，噔噔噔，然后停了，又跑回來。陳圙守抬頭看了一眼門，沒在意。財務部隔壁是人力，那幫人天天跑來跑去。。。不是一個，好幾個。有人在喊，聽不清喊什么，隔著門板悶悶的。張姐站起來，探頭往門口看。“是不是著火了？”她拍了拍隔壁工位的小劉。小劉摘下耳機，“啊？”了一聲。。。是周敏。他接起來。
“你上網了嗎？”周敏的聲音不對勁，硬邦邦的，壓著。
“沒。在工作。”
“港口出事了。有人咬人。我們公司的人都在說，視頻也——”
“咬人？”
“不像是打架。不是。老陳，你聽我說，視頻里那些人走路的樣子不對。頭歪的，嘴里——”
“你看清楚了嗎？”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周敏的聲音開始發抖。“你趕緊把開陽和懷瞳接回來。開陽學校離港口就幾條街，懷瞳那邊——”
“你鎖好門。門鎖上沒有？”
“鎖了。”
“窗也鎖上。別出去。”
“老陳——”
“你聽我的，鎖好別出去。我現在就去找他們。”
他掛了。手穩的。站起來拿外套，從椅背上扯下來的時候帶倒了杯子，咖啡灑在鍵盤上，他沒管。拉開抽屜，里面有個帆布包，平常中午去食堂裝飯盒的。他把充電器塞進去，抽屜里還有半包餅干，也塞進去。張姐看著他，嘴張著。
“老陳？”
“給我拿瓶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水。你桌上那瓶。”
張姐把礦泉水遞給他，手指頭碰到他的時候縮了一下。他把水塞進包里，拉上拉鏈。
“老陳你瘋了？他們說外面——”
“我兒子在學校。”
他說完這句就往外走。身后噼里啪啦的，不知道誰碰倒了什么。電梯口擠滿人，燈全亮著，有人在按按鈕，按了十幾下，電梯沒上來。有人開始哭。他推開通往樓梯間的門。
下樓梯。十二層。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，啪嗒啪嗒，回聲很空。四樓的時候松了領帶，往欄桿上一搭。二樓的時候手機響了，不是開陽，陌生號碼，他沒接。一樓。推開樓道門。
大堂。保安不在。旋轉門還轉著，卡住了，一扇玻璃裂成蜘蛛網，地上全是碎玻璃碴子。他踩過去，咯吱咯吱的。外面是馬路。
九點二十分。
馬路已經不是馬路了。
一輛白色轎車撞在路燈桿上，車頭凹進去，氣囊攤在駕駛座上，沒人。便利店玻璃門碎了，門口滾了一地的礦泉水瓶子，和踩爛的面包。共享單車倒了一片，有一輛后輪還在轉。遠處有人跑。跑得沒方向，撞到垃圾桶再爬起來繼續跑。再遠處，港口方向，冒煙。不是著火的那種濃煙，是一縷一縷的黑煙，往市區這邊飄。
有聲音。尖叫聲，從好幾個方向傳來。還有警笛，很遠，響一會兒又停了。近處是玻璃碎的聲音，不知道什么倒了，悶的一聲。
他往港口方向走。
走了不到二十米，巷口出來一個人。保安服。胸口有銘牌，反光，看不清名字。走路的樣子不對勁，左腳拖著地，肩膀一高一低，像半邊身子不好使了。脖子缺了一塊肉，不是刀劃的，是撕的。邊緣翻開，血已經黑了。
那人朝他走過來。
陳圙守退了。腳步比想的穩。他摸到旁邊便利店門口滾出來的東西，一根鐵管，涼的，死沉。他攥緊了。鐵管有點滑，汗還是什么。
那人又走了一步。喉嚨里咕嚕響，像水管堵了。又走一步。鞋底擦地面，沙——沙——
一聲巨響。
不是爆炸。是車。一輛公交車從側巷沖出來，車頭撞飛了路中間那輛共享單車，碎零件崩了一地。前擋風玻璃裂了，駕駛座上的人滿臉是血，一手把方向盤一手擦眼睛。
車門刷一聲開了。
“上來！”嗓子劈了。
陳圙守跑。腳底踩到碎玻璃，打滑了一下。他抓住了車門把手。公交車的發動機轟轟響，車地板震得腳麻。他爬上去的時候鐵管磕在臺階上，當一聲彈出去，沒撿。
車門在身后關上。
“坐穩！”司機喊。
公交車猛地加速。陳圙守往前栽，肩膀撞在座椅靠背上，然后整個人砸進座位。帆布包飛到地上，東西散出來，充電器和半包餅干滾到座椅底下，他沒撿。他死死抓著座椅扶手，回頭看后窗。
那人還站在原處。正慢慢轉過頭。他身邊多出來好幾個。從巷子里、從樓道口、從那家便利店后面。走的姿勢都差不多。拖著腳。歪著頭。
公交車急轉彎。什么都看不見了。
他喘氣。大口大口喘，喉嚨發干。手抖。自己握著扶手的手，指節白得跟骨頭似的。他把手從扶手上掰下來，**衣服口袋。口袋里的手機硌著手背。他掏出來。
沒有信號。屏幕左上角，信號格全灰。和周敏的通話記錄還在，和開陽的對話框還在。最后一條：“晚上想吃什么。”沒有已讀。
他盯著那行字。盯了很久。手機屏幕自動滅了。窗外街景往后退，一棵樹倒了，壓在一輛面包車上。紅綠燈還在閃，但路口已經空了。超市卷簾門拉下來一半，門口趴著一個人，臉朝下，看不清是男的還是女的。
他不再看窗外。
九點四十三分。
公交車拐上一條小路。司機把速度放慢了，車穩下來。車廂里有人哭。很小的聲，壓著，怕被聽見似的。
“都**別出聲。”司機說。聲音沙啞，不像兇，像沒力氣了。
陳圙守彎腰，把散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。充電器和半包餅干。礦泉水瓶滾到前排椅子下面，他夠了一下，沒夠著，算了。
他把餅干放進包里。手機又掏出來看。還是沒有信號。
“你孩子在哪上學？”前排有人問。是個女人，抱著卷衛生紙，眼睛腫的。
“濱大附中，港口那邊。”
女人沒再問了。她把那卷衛生紙抱得更緊。
陳圙守看著窗外。天還亮著，但不像上午的亮了。陽光被煙切成一片一片的灰色，照在地面上的也像假的。公交車輪胎碾過碎玻璃，嘎吱嘎吱響。他想起開陽早上出門時的背影。校服袖子卷到手肘。六點半。那時候什么還沒發生。
他閉上眼睛。攥著手機。
公交車往南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