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兩個人坐下來，一個拿本子，一個沒拿。拿本子的翻開，擰開筆帽。沒拿本子的往后靠，椅背吱嘎一聲。"姓名。""周野。""科室。""急診科。實習(xí)。""今天下午四點，你在搶救室給患兒用了什么。"。他沒動。"羚羊角粉。""誰開的方子。""沒人開。"。沒拿本子的不靠了，往前坐。"你是實習(xí)生。沒有處方權(quán)。誰讓你用的。"，米**，邊上磕掉一塊漆，露出底下深綠色的底。他不認識眼前這兩個人。醫(yī)務(wù)科他從來沒進來過，以后大概也不會再進來。"沒人讓我用。""你自己決定用的。"
"是。"
拿本子的寫了幾個字。筆尖沙沙響。沒拿本子的盯著他，等他往下說。他沒往下說。
"你在哪個學(xué)校。"
"省醫(yī)學(xué)院。"
"中醫(yī)還是西醫(yī)。"
"西醫(yī)。"
安靜了幾秒。日光燈管嗡嗡響，有一只快壞了，跟走廊里的那只一樣。
"西醫(yī)實習(xí)生，用中藥。羚羊角粉。哪來的。"
"家屬帶的。"
"家屬帶的你就敢用？你知道羚羊角粉是什么嗎。你知道劑量嗎。你知道禁忌嗎。患兒三歲，高熱驚厥。你不是中醫(yī)，你沒學(xué)過中藥。誰給你的膽子。"
周野沒說話。
"如果出了事。"
"沒出事。"
拿本子的停了一下。沒拿本子的看著他，又看看拿本子的。房間里只剩燈管的嗡聲。
"出沒出事不是你判斷的。你現(xiàn)在的情況是：沒有處方權(quán)，沒有上級同意，給患兒用了沒有批號的藥。藥不是醫(yī)院的，是你從家屬手里拿過來直接灌進去的。"
"患兒當時在抽。***沒用。退熱栓沒用。血氧在掉。"
"那是上級醫(yī)生的事。不是你的。"
周野看著桌面那塊掉漆。米**蓋著深綠，像一層皮。
"你知道如果患兒有不良反應(yīng)，你要負什么責任。"
"知道。"
"知道你還用。"
他不說話了。
拿本子的又寫了幾個字。合上本子。"你先停職。等院里通知。"
周野站起來。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一聲尖響。
"白大褂已經(jīng)脫了。"他說。
沒人接話。
推門出去。走廊燈管慘白，照得瓷磚地發(fā)青。走回急診室，老馬不在護士臺。泡面還在，吃了一半，叉子插著，湯上那層油凝成了白色。
搶救室里，小李在收拾搶救車，背對著他。治療盤里擺著用過的針管和空安瓿。他沒叫她。
從側(cè)門出去。天黑了。晚上的風有點涼，吹在臉上才覺得這一天過完了。
他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。公交站沒人，路燈把馬路牙子照得發(fā)黃。遠處有車過來，不是公交，過去了。又一輛，也不是。他不知道自己坐在這里等什么。
褲兜里硌著。銅尺。掏出來對著路燈看。三寸長，兩面刻滿，刻痕里綠銹還在。沒有顫。
他想起爺爺最后一面。三個月前，寒假。爺爺坐在院子里轉(zhuǎn)核桃，咯吱咯吱響。他說找工作難。爺爺說難就難。他說沒工資。爺爺說沒錢了。他說我知道。那天他坐了一個小時，走了。爺爺沒送。
現(xiàn)在爺爺沒了。箱子在他出租屋床底下。手抄本在箱子里。撕掉的那半頁還撕著。銅尺在他手里攥著。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干什么。
有人從醫(yī)院里走出來。
女的，看著跟他差不多大。背個布包，手里拎個塑料袋，袋子破了個洞，藥盒從洞里露出一個角。她走到公交站，把袋子放在長椅上，彎腰撿掉出來的東西。
她撿東西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是一種細密的、控制不住的小幅度震顫，像有東西在皮膚底下過電。她撿了三次才把一板膠囊捏起來。
周野看了兩眼。把視線移開了。又移回來。
她站直了。臉很白，嘴唇?jīng)]什么血色。頭發(fā)隨意扎著，幾縷散在耳側(cè)。她不看人，也不看車，盯著地上的影子，像在等什么東西過去。
公交車來了。她提著袋子上車。塑料袋又破了，藥盒掉在車門臺階上。她彎腰撿。司機沒催，等著。車門關(guān)了。尾燈紅了一下，拐過彎不見了。
周野站起來。臺階上坐久了，腿有點麻。他把銅尺塞回褲兜。褲兜里還有那包羚羊角粉剩下的一點渣。他摸了摸，沒扔掉。
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，站住了。
褲兜里硌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種。不是顫。是微微的、持續(xù)的、像有什么東西在尺子里面繃著。他掏出來看。銅尺靜靜躺著。沒動。
他攥了一會兒。塞回去。繼續(xù)走。
出租屋在城中村，要走二十分鐘。路燈越來越少，路越來越窄。褲兜里的銅尺還在硌著。不是說它在動，而是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比之前更明顯。像有人把它在褲兜里挪了一下位置，挨著大腿的那一面忽然涼了一度。
他走快了幾步。又放慢了。繼續(xù)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