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口就放下了。
"太咸了。"
我嘗了一口，不咸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邊，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臥室的窗簾沒拉嚴，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很細很細的白線。
我當時還在想，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。
是不是我來的時候不該不打招呼。
是不是我穿的衣服太土了，丟了他的臉。
我那時候還在怪自己。
真蠢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回了村里。走之前在冰箱里給他留了一鍋燉好的排骨湯。
他送我到小區(qū)門口，說了一句"路上注意安全"，就轉身上樓了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，六樓的窗戶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我不知道的是，那天晚上他打的那個電話，對面的人就是方婉寧。
他說的"家里來了個人"，那個"人"就是我。
他的老婆，在他嘴里，是"一個人"。
而方婉寧，在他嘴里，是"心肝"。
這件事***后來告訴我的時候，我已經是一縷魂了。
但死人也會覺得冷。
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面鉆的。
我死后的第七天，按照村里的規(guī)矩叫"頭七"。
趙強從城里趕回來了。
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，頭發(fā)用發(fā)膠抿得一絲不茍，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青崖村的泥巴路配不上那雙鞋。
追悼會是在鎮(zhèn)上開的，因為青崖小學已經被泥石流沖得只剩半面墻。
鎮(zhèn)**出了一間會議室，擺了我的照片，照片是趙強提供的，是我大學畢業(yè)時拍的那張證件照，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六七歲。
他不想用我最近的照片。最近的照片里，我曬得黑，手指粗糙，眼角有紋。
不夠體面。
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個人。鎮(zhèn)上的干部來了幾個，教育系統(tǒng)來了兩個，村里的老支書拄著拐杖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趕來了。
還有七八個孩子的家長，蹲在后排的椅子上，眼睛紅紅的。
我飄在會議室的角落里，看著趙強走上前面。
他拿起話筒。
清了清嗓子。
"今天站在這里，我心里特別難過。"
"沈蕓是我的妻子，也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人。"
"她在青崖村教了八年書，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，沒有叫過一聲累。"
"那天泥石流來的時候，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，是學生的安全。"
他的聲音在這句話上顫了一下，恰到好處的顫。
底下有幾個家長開始抹眼淚。
"是她，確保了所有孩子在泥石流之前全部安全轉移。"
"但她自己，沒能出來。"
他低下頭，肩膀抖了兩下。
沒有聲音，只是抖。
那個幅度，那個節(jié)奏，像是排練過的。
底下的鎮(zhèn)干部站起來，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趙強同志，你嫂子是好樣的，我們不會忘記她的。"
好樣的。
他們說我是好樣的。
但沒有一個人提那根救援繩。
沒有人問，當時為什么只有一根繩子。沒有人問，那個"困在三樓的方主任"到底是誰。沒有人問，趙強作為我的丈夫，為什么沒有選擇先救我。
追悼會中間，來了一個拿相機的年輕人，說是市里報社派來的。
他拍了趙強的照片，又采訪了幾句。
"趙先生，聽說您妻子在最后關頭把求生的繩子讓給了同行的**部？"
趙強抬起頭，眼眶是紅的。紅的程度剛好夠上鏡。
"她就是這樣的人。永遠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。"
"我攔不住她。"
"是我沒用。"
他說"是我沒用"的時候，聲音終于破了。
真的哭了。
我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，看著他的后腦勺。
他的頭發(fā)染過，發(fā)根長出來一截黑的，和上面那層棕色接在一起，像是兩個不同的人。
他就是兩個人。
一個站在臺上流淚的"好丈夫"，一個在大平層的沙發(fā)上摟著別的女人的男人。
追悼會結束后，那個記者發(fā)了一篇報道。
標題是《支教妻子將求生機會讓給他人，丈夫悲痛欲絕》。
報道里把趙強寫成了一個深情的丈夫。說他"得知妻子遇難后一度昏厥"，說他"至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"。
還配了一張趙強低頭抹淚的照片。
那張照片的構圖很好，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，悲傷得像一幅畫。
報道發(f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