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出院。
他給侯秀蘭做那臺手術的時候，跪在手術臺邊縫合了四十分鐘，因為侯秀蘭的肺動脈走向異常，稍微偏一點就會大出血。他的膝蓋硌在冰冷的地磚上，站起來的時候腿差點沒撐住。
她兒媳婦舉報他。
因為一杯五塊錢的檸檬水。
蔣國棟拍了一下桌面，茶杯震了一下，咣的聲音在屋里彈了兩圈。
"衛健委都問到我這兒來了！裴衡，你讓醫院很被動！你說你——好好的，買什么飲料？嗯？這種小事，你就不能忍忍？非要讓人拍到？"
裴衡聽完了。
他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右手。這只手昨天在無影燈下握了七個小時的手術鉗。食指的第二個指節磨出了一層老繭，中指側面有一道舊疤，是三年前一個急診手術中被骨頭碎片劃的。
他又看了看左手。左手提著昨天那瓶檸檬水。他忘在辦公室了，今天拿過來的。吸管還沒插。
安靜了大概十秒。
裴衡伸手到胸口，摘下了工牌。
白底藍字。裴衡。城東市第一人民醫院。心胸外科。主治醫師。
工牌上的照片是八年前拍的，二十七歲的他，眼睛亮得能反光。
他把工牌放在蔣國棟的桌上。
蔣國棟一愣。"你什么意思？"
"蔣院長。"裴衡拎著那瓶沒開封的檸檬水，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，"我辭職。"
蔣國棟的嘴張了一下。
裴衡轉身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響。他走過護士站的時候，有人叫了他一聲。他沒停。
他走到電梯口，按了下行鍵。電梯門開了，里面空的。他走進去，靠在電梯壁上，低頭看了看手里那瓶檸檬水。
瓶身上凝了一層水珠。
五塊錢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電梯門關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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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點，裴衡從住院部搬走了自己的東西。一個手提袋。里面裝著聽診器、兩本期刊、一個相框——相框里是一張合影，他和他的導師，拍于醫學院畢業那年。導師已經去世四年了。
方錦，跟了他六年的手術室護士長，在他收拾東西的時候站在門口。
"裴哥。"她叫他。
裴衡把最后一本書塞進袋子里。
"你認真的？"方錦的聲音啞了一下，"真不做了？"
裴衡拉好手提袋的拉鏈，拎起來。
"飯涼了，就不吃了。"
他拍了拍方錦的肩膀，走了。
方錦站在原地，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他走的時候，手提袋里那瓶檸檬水還在。
2
裴衡離開城東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消息，像一根**進了平靜的水面。
第一天，沒什么人在意。
蔣國棟以為他在鬧脾氣，跟幾個副院長說"年輕人嘛，沖動，過兩天自己就回來了"。
第二天，心胸外科的排班表出了問題。
本周有三臺手術，全是裴衡主刀的。一臺二尖瓣置換，一臺肺段切除，一臺先天性房間隔缺損修補——患者是個四歲的女孩。科室副主任老馬拿著排班表找到蔣國棟，臉色發青。
"我做不了。"老馬把表拍在桌上，"那個二尖瓣置換，我手跟不上。肺段切除我勉強能做，但那個先心病的孩子——蔣院長，那孩子的房缺位置太刁了，不是普通的繼發孔型，是竇房結旁邊的上腔靜脈型，你讓我上？我不敢。"
蔣國棟的眉毛擰成了一團。"那就聯系裴衡，讓他回來做完這三臺再——"
"聯系不上。"老馬說，"電話關機了。昨天今天都是關機。"
蔣國棟的手指敲著桌面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他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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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，裴衡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收拾東西。
他住在醫院附近的一個老小區里，兩居室，月租一千二。客廳里沒什么家具，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。書架上擺滿了醫學專著和期刊，英文的居多。
他蹲在地上，一本一本地把書往紙箱里碼。
客廳里很安靜。窗外偶爾傳來老人遛鳥的聲音和小孩放學經過時的笑鬧聲。下午的陽光從陽臺那邊照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長的光影。
他的手機開了靜音。
點開看了一下——來自醫院的未接來電有十七個。蔣國棟打了四個，醫務科主任打了三個，老馬打了五個，方錦打了五個。
他一個也沒回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