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起一個笑。
"媽，來了。路上累了吧。先坐，我給您倒杯熱水。"
她笑得很自然。
語氣很溫和。
就像接待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不。
比接待客人還周到。
可我就是覺得那笑里面缺了點什么。
缺了熱乎氣。
那種你回了自己家、見了自己人的那種熱乎氣。
她的笑像是事先排練過的。
每一個弧度都剛好。
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分。
我干笑著回應。
"好，好，辛苦你了，靜靜。"
我叫錯了。
我叫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名字。
可能太緊張了。
陳芳沒糾正我。
只是笑了笑，轉身回廚房了。
建軍提著我的包往臥室走。
他給我安排了朝南的那間。
"媽，這間采光好。下午有太陽。被子枕頭都是新買的。您試試，不合適我再換。"
我摸了摸床單。
新的。
干干凈凈的。
拖鞋也是新的。
毛巾、牙刷、水杯，一樣不少。
連床頭柜上都放了個小臺燈。
暖**的光。
照著一個干凈的玻璃花瓶。
里面插了兩枝假花。
周到得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可我坐在那張新床上。
覺得自己像坐在別人家的酒店里。
什么都好。
就是不是我自己的地方。
晚飯陳芳做了四菜一湯。
***、清炒時蔬、蒸魚、涼拌**，還有一鍋排骨蘿卜湯。
我孫子何銘坐在旁邊，十八歲了，已經在讀大學預科。
孫女何小滿十三歲，讀初二。
兩個孩子管我叫奶奶。
聲音倒是親熱。
何銘給我夾了一筷子***。
"奶奶，你嘗嘗，我媽做的***最好吃了。"
我嘗了一口。
確實好吃。
咸淡正好。
肉燒得酥爛。
比我做了一輩子的飯好吃多了。
可我嚼著那口肉。
總覺得喉嚨里堵了個什么。
咽不下去。
因為坐在對面的陳芳。
在跟何小滿說學校的事。
語氣和聲音跟跟我說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。
跟女兒說話時，她的聲音是軟的，活的，帶著笑。
跟我說話時，她的聲音是平的，穩的。
像念臺詞。
我捏著筷子。
不知道說什么好。
飯后。
陳芳收拾碗筷。
我站起來想幫忙。
"我來洗吧。"
她搖頭。
"媽，您休息。洗碗的事不用您操心。"
"坐了那么久的車，早點洗洗睡。洗澡水我給您放好了。毛巾在架子上第二格。"
我像被安排好了一切的機器。
洗了澡。
回到那個干凈的房間。
坐在那張新床上。
掀開枕頭。
被角。
柜子。
到處都干干凈凈。
什么多余的東西都沒有。
可就在我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想放老花鏡的時候。
我愣住了。
抽屜里放著一個東西。
紅色的。
塑料皮。
舊了。
但干干凈凈。
被人用透明袋子裝著。
平平整整。
像是被好好保管了很多年。
我把它拿起來。
手指碰到袋子的一瞬間。
整條胳膊都發麻了。
這是一本存折。
年頭不短了。
那種老式的紅皮存折。
我翻開。
戶名：陳芳。
開戶日期：二十年前。
存入金額：三萬元整。
取出金額：三萬元整。
取款日期是十九年前的臘月。
余額：零。
存折的最后一頁，貼著一張小小的取款憑條。
柜員簽字。
日期清楚。
印章清楚。
金額清楚。
三萬元整。
我的手開始抖。
放在床頭柜上的水杯被我碰倒了。
水灑了一片。
浸濕了被角。
我顧不上擦。
攥著那本存折。
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放不下。
也拿不住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陳芳的聲音隔著門進來。
平平淡淡的。
"媽，我聽見響了。您沒事吧？"
我趕緊把存折塞回抽屜。
"沒事！杯子倒了。我自己收拾就行。"
"那您注意別燙著了。晚安。"
腳步聲遠了。
我坐在濕了一片的床上。
一夜沒合眼。
那本存折就在我手邊。
我知道它是什么。
我更知道。
陳芳知道我知道它是什么。
她不罵我。
也不提舊事。
只是把這個東西輕輕放在我床頭柜里。
像放了一顆種子。
讓它自己長。
長出愧疚。
長出恐懼。
長出十九年的利息。
我這才明白。
那間干干凈凈的臥室。
那些客客氣氣的笑臉。
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