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睜開眼睛的時候，腦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。
耳邊是嘈雜的人聲，混合著刀叉碰盤子的清脆聲響，還有人在笑。我盯著頭頂的水晶吊燈看了三秒，那些細碎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發疼，但我沒眨眼——我不敢眨眼，我怕一閉上，就又回到那個黑暗的車廂里。
“清鳶啊，你怎么不說話？”
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，指甲涂著暗紅色的甲油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帶著一股子假惺惺的關心。我慢慢轉過頭，看見王秀蘭那張保養得當的臉正湊在我面前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表情。
“陸家既然不愿意娶你，咱們也不能死纏爛打是不是？”她嘆了口氣，聲音放得很低，像是在替我著想似的，“強扭的瓜不甜，你陸伯伯說了，今天這頓酒席就當是給你們退婚的補償，你再鬧下去，對誰都不好。”
退婚。
陸家。
我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，胸腔里那股快要溢出來的窒息感讓我下意識攥緊了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的疼痛讓我確認——我沒死。
陸明哲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站在不遠處，正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，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這邊，臉上帶著那種禮貌的、疏離的、又隱隱透著一絲不耐煩的微笑。他旁邊站著林薇，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，眼眶微紅，嘴唇緊抿，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，站在陸明哲身后低眉順眼地不說話。
這幅畫面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我后背一陣陣發涼。
這是悔婚宴。
三個月前，陸家突然單方面宣布要退婚，理由是“沈清鳶性格不端，配不上陸家的門楣”。我爸氣得摔了一跤，我媽當場血壓飆升，最后還是王秀蘭出面，說兩家好歹也是世交，別撕破臉，不如辦一場體面的退婚宴，兩家好聚好散。
我信了。
所有人都信了。
然后我就在去陸家的路上，被一輛大貨車迎面撞上。
車內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，我聽見林薇在電話那頭哭：“姐，陸明哲真的不是故意的，你別去找他鬧了好不好？”那通電話是我打給她的——我告訴她我要去陸家問個清楚，但她說出口的不是阻攔，而是拖延。
她一直在拖延時間。
直到大貨車的燈光照進車窗，我才反應過來。
“清鳶？”王秀蘭又拍了拍我，語氣里帶上了不耐煩，“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什么？”
我抬起頭，看見滿桌的賓客都在看我。
有人同情，有人幸災樂禍，有人假裝低頭玩手機，其實眼角余光一直在瞟著這邊。沈家在江城好歹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，沈清鳶被退婚這件事，早就成了整個圈子里的笑話。
我爸坐在主位上，沈建平臉色鐵青，手里端著的酒杯都快攥碎了，但他沒說話。自從我媽去世以后，他在家里越來越沉默，什么都聽王秀蘭的安排。今天這場退婚宴，是他默許的。
“媽，”林薇終于開口了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您別說了，姐姐心里也難受，咱們回家再說好不好？”
她走過來伸手要拉我，那動作溫柔極了，像極了從小到大每一次替我出頭、每一次保護我的樣子。
如果是以前，我大概會感動得眼淚汪汪吧。
但我想起來的是——那天車禍前，我急著打電話給她：“薇薇，你哥到底什么情況？陸家怎么會突然退婚？你幫我問問好不好？”
“姐你別急，我幫你去問。”她說。
問完了。
問完就躺在陸明哲的床上笑了。
“別碰我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冷靜得不像話。
林薇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，然后迅速切換成受傷的神色：“姐姐，我...”
“我說別碰我。”我又重復了一遍，然后站起來，理了理裙擺。
整個宴會廳突然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，像是在等一場好戲。他們等著看我哭，看我鬧，看我在退婚宴上失態，好回去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。
陸明哲也看過來了，他微微皺眉，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。按照他的劇本，我應該哭著求他不要退婚，應該鬧得不可開交，然后順理成章地被保安趕出去，明天整個江城的人都會笑話沈家大小姐恬不知恥。
但我沒有。
我端起面前的酒杯，抿了一口紅酒。
真奇怪，人死過一次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