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太陽毒得要命，我路過城東那片在建的商業廣場，本來只是順道去看看工程進度。
項目經理老趙在旁邊匯報數據，我隨口應著，余光掃過一排搬磚的工人。
一個瘦小的女人弓著腰，雙手抱著兩塊紅磚往腳手架方向走。
安全帽下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脖子，手臂上全是細碎的傷口。
我愣住了。
那個側臉，那個低頭時下意識咬嘴唇的動作，哪怕過了十年，我也不可能認錯。
柳晚棠。
我前妻。
老趙還在說著什么，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“那個女工，什么時候來的？”
老趙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：“哦，那個啊，上個月剛來的臨時工，干活倒是賣力，就是身板太瘦，好幾次差點被磚頭砸著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十年前我們離婚的時候，她穿著一身干凈的白裙子，站在民政局門口對我說：“蘇牧遠，我們不合適，你配不上我。”
那時候她家是做建材生意的，柳家在本地也算有頭有臉。
我一個窮小子，高攀了人家的女兒，被**嫌棄了三年，最后她親口提的離婚。
我沒糾纏，簽字走人。
后來的十年，我再沒見過她。
她怎么會在工地搬磚？
我放下手里的文件，跟老趙說了聲去轉轉，徑直朝那片工區走過去。
走到近處，我才看清她的臉。
瘦了很多，顴骨突出來，臉上的皮膚粗糙發黑，手指關節全是老繭。
她沒認出我。
或者說，她低著頭根本沒往我這邊看。
我站在三米外，看她彎腰搬起第三塊磚，搬到一半膝蓋一軟，整個人差點栽倒。
旁邊一個男工吼了一聲：“快點啊！磨蹭什么呢！”
她咬著牙站穩，沒吭聲，繼續往前走。
我轉身回了車上。
坐在駕駛座上點了根煙，手指有點抖。
十年了。
我蘇牧遠不是當年那個窮小子了。
這個商業廣場項目，是我名下公司的。
她在我的工地上搬磚，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煙抽到一半，我掐滅了，從車里拿出一個信封，去銀行取了三十萬現金。
下午四點半收工，我看見她從工地出來，摘下安全帽，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。
我攔住了她。
“柳晚棠。”
她抬頭，愣了足足五秒。
“蘇牧遠？”
“好久不見。”
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把手背到身后。
我看見她指甲里嵌著灰，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傷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這里？”
“路過。”
她低下頭，不敢看我。
十年前那個趾高氣揚對我說“你配不上我”的女人，現在站在我面前，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我把信封遞過去。
“拿著。”
她看了一眼信封，臉色變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三十萬。先拿著用。”
她猛地后退，像是被燙到了。
“我不要你的錢。”
“柳晚棠，你在工地搬磚，一天能掙多少？”
她不說話了。
“一百二？一百五？”
她還是不說話。
我把信封塞進她手里。
“當年你家幫過我。”
這是假話。她家從沒幫過我，只有無盡的白眼和羞辱。
但我得給她一個臺階。
她攥著信封，指節發白。
半晌，她說了一句：“謝謝。”
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我轉身走了。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，她怎么會混到這個地步。
柳家的建材生意呢？她那個當老板的爹呢？她那個整天炫耀嫁了有錢人的姐姐呢？
跟我有什么關系。
我跟她早就沒關系了。
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我住在城北的一個普通小區，兩室一廳，沒***。
不是買不起，是沒必要。
一個人住，要那么大房子干什么。
我剛打開門，手機響了。
門衛打來的。
“蘇先生，樓下有個女的帶著個小孩，說找您。”
我皺了皺眉：“什么樣的？”
“挺瘦的，穿著工裝。”
我掛了電話，下了樓。
柳晚棠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。
她身邊站著一個男孩，大概八九歲，瘦瘦小小的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，正仰頭看著路燈上飛來飛去的蛾子。
看見我，柳晚棠把男孩往前推了一下。
“念念，叫爸爸。”
我腦子一片空白。
男孩抬起頭看我，眼睛又黑又亮。
那張臉，跟我小時候的照片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