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點。
錦城的天還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，沒完全亮透。
一線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，細細的，像一根金色的針。
扎在蘇念的眼皮上，讓她條件反射地皺了皺眉。
手機在枕頭旁邊響個不停。
震動聲一下接一下，悶悶地，在安靜的臥室里像有人不停地拿指節敲桌面。
蘇念費力地睜開眼。
腦袋發脹，太陽穴兩側跳著疼，像灌了半桶水泥還沒干透。
渾身說不出地酸軟，右胳膊壓麻了，抬一下都吃力。
她側過頭，左手下意識地往身旁一摸。
被子是涼的，沒有人。趙宇不在。
手機還在震。通知欄里擠了一屏的消息。
蘇念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，右手把手機夠過來。
屏幕一亮，先看到一串未接來電。
四個。全是陳薇打的。最早一個是六點二十，最晚一個是五分鐘前。
往下劃，是微信。陳薇連著發了十幾條語音，中間夾著一段文字，每個字都像是敲出來的。
"蘇念你趕緊看看你手機相冊。不對勁。趙宇今天一大早給我打電話了，問我你昨晚幾點走的。他說話的語氣不對。你快看相冊。"
蘇念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她沒去聽語音，先劃開了手機相冊。
最近的三張照片排在最上面。
不是她拍的。
第一張：一張酒店的大床，干凈的白色床單，她側躺在上面，連衣裙的領口歪到一邊，露出半個肩膀，臉埋在枕頭里看不清表情。
第二張：一個穿深灰色襯衫的男人坐在床邊，左手搭在她肩上。男人的臉被角度和光線遮了一半，只看得見下巴的輪廓和沒刮干凈的胡茬。
第三張：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。
蘇念的胃猛地翻了上來。
她把手機往被子上一甩，彎下腰，干嘔了兩聲。嘴里涌上來一股酸水。
什么都吐不出來，空的。
她不認識那個男人。
她完全不認識照片里那個人。
昨晚的事她想不起來了。
只記得陳薇過三十歲生日，在錦城南路那家湘菜館。幾個大學同學湊了一桌，她平時不怎么出門，難得赴了這一次約。
她喝了酒。平時在家滴酒不沾的人，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好像喝了不少。
再往后，就是一**空白。像一塊幕布從中間剪開，后半截不見了。
臥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趙宇站在門口，手里端著一杯熱牛奶。白色的玻璃杯壁上掛著一層水霧，還冒著熱氣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短袖，頭發打理得很整齊。褲子上沒有一絲褶皺。和這個家里每個早晨一樣。
和平時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。
眼白上都是血絲。下眼皮底下一圈發青，像一夜沒合眼的人。
他看著蘇念，沒有馬上說話。
走過來，蹲下身，把牛奶放在床頭柜上。
然后在床邊坐下來，伸手，很輕地把她耳邊散下來的頭發攏到耳后。
蘇念本能地縮了一下。
趙宇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沒收回去，也沒繼續往前伸。
"我看到那些照片了。"他開口了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，帶著一點沙。
蘇念的嘴張了一下，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趙宇把手收回來，放在自己膝蓋上。右手擰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帶，來回轉了兩圈。
"昨晚你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，說你喝多了，人不太清醒。我去接你的時候，你已經在酒店房間里了。"
"什么酒店？"蘇念的聲音干得像砂紙。
"凱瑞酒店。六樓，603房間。"趙宇說這些數字的時候很平靜，像在念一個快遞單號。
蘇念盯著他的臉："什么朋友？我昨晚是去了陳薇的生日飯。我的朋友你都認識。"
"打電話來的是個男的。"趙宇頓了一下，又去擰表帶，"說是你朋友。我當時顧不上問那么多，開車就去了。到603門口，我敲了半天的門，你才來開。你一個人，衣服穿著，但是領口。"
他沒說下去。
蘇念右手的大拇指按進了左手掌心正中央，使勁地壓著。
"那個男的呢？"
"不在。"趙宇搖了一下頭，"我到的時候房間里只有你。"
"我不認識那個人。"蘇念的聲音開始發抖，"趙宇，我發誓，我不認識照片里那個人。我什么都不記得。我連自己怎么到酒店的都不知道。"
趙宇沉默了幾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