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致命的試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蕭硯之來了。，但精神很好。他坐在承恩殿的正廳里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，頭發(fā)半束著，后腦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，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適。，手里端著茶，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。以前殿下一見到蕭大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，每次都弄得不歡而散。今天殿下說要“好好談?wù)劇保汕f別談崩了。，季行野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腳。——看一個人，先看他的鞋。鞋能告訴你很多東西：這個人是什么階層（布鞋、皮鞋還是草鞋），有什么習(xí)慣（鞋尖磨損程度可以判斷走路姿勢），是否注重細(xì)節(jié)（鞋面是否干凈）。，黑色緞面，白色厚底，鞋面一塵不染，鞋尖的磨損很均勻，說明他走路姿態(tài)端正，不急不躁。。。蕭硯之今天穿的是正式的青色官袍，頭戴烏紗帽，腰間系著銀帶，上面掛著一塊玉佩和一方小印。他身形修長，脊背挺直，走進(jìn)來的時候步子不大不小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。“臣蕭硯之，見過三殿下。”蕭硯之行了一禮，聲音清朗，不卑不亢。“蕭大人免禮。”季行野抬手示意，“請坐。”，長安立刻奉上茶。蕭硯之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整個過程行云流水，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。“殿下傷勢如何？”蕭硯之問，目光落在季行野后腦勺的紗布上。“無礙。”季行野說，“蕭大人公務(wù)繁忙，還親自來跑一趟，本宮過意不去。”。，三皇子季衍不是一個會說這種客氣話的人。季衍說話向來是夾槍帶棒的，要么陰陽怪氣，要么直接開懟。今天這個“過意不去”，不像是季衍會說的話。
“殿下客氣了。”蕭硯之不動聲色，“臣奉旨調(diào)查殿下落水一案，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殿下。若殿下身體不適，臣改日再來也可。”
“不必，現(xiàn)在就可以問。”
蕭硯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炭筆，翻開本子，上面已經(jīng)寫了一些字。季行野注意到他的字跡很漂亮，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館閣體，一筆一劃都工整有力。
“昨夜殿下為何會去御花園的池塘邊？”蕭硯之問。
季行野閉上眼睛，調(diào)取原主的記憶。昨晚的記憶很模糊，只有一些碎片——季衍一個人走在御花園的小路上，心情很不好，因為白天在朝堂上又和太子的人吵了一架。然后有人從背后叫住了他——
記憶在這里斷了。
“本宮不記得了。”季行野睜開眼睛，“昨夜的事情，本宮記得不太清楚。只記得走在御花園里，然后后腦勺一疼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醒來，就在水里了。”
蕭硯之在紙上寫了幾個字，然后抬起頭，目光直視季行野：“殿下說‘不記得了’，是當(dāng)真不記得，還是不想說？”
這個問題很直接，直接到近乎無禮。
長安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心想蕭大人今天怎么這么大膽，敢這么跟殿下說話。
季行野卻沒有生氣。相反，他對蕭硯之的評價又高了一分。敢對皇子這么說話，要么是蠢，要么是有底氣。蕭硯之不可能是蠢人，所以他的底氣來自哪里？來自皇帝的信任？來自他自身的實力？還是來自——他掌握了什么季行野不知道的信息？
“蕭大人覺得本宮是不想說？”季行野反問，嘴角微微上揚(yáng)，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蕭硯之看著這個表情，眼神微微一凝。
季衍不會這樣笑。季衍的笑要么是冷笑，要么是譏笑，從來沒有過這種——怎么說呢，這種帶著審視和玩味的笑。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謎題，而不是在應(yīng)對一個審問。
“臣不敢揣測。”蕭硯之垂下眼簾，“臣只是依例詢問。”
“依例詢問。”季行野重復(fù)了一遍這四個字，然后問，“蕭大人，你查案這么多年，有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——受害者明明知道是誰害了他，但不敢說，因為說了會有更大的麻煩？”
蕭硯之抬起頭，目光重新落在季行野臉上：“殿下是在暗示，您知道是誰推您下水，但不敢說？”
“本宮沒有暗示任何事。”季行野端起茶盞，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，“本宮只是在問蕭大人，遇到過這種情況嗎？”
蕭硯之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說：“遇到過。很多次。”
“那蕭大人是怎么做的？”
“臣的做法很簡單，”蕭硯之說，“讓受害者相信，臣有足夠的能力保護(hù)他，也有足夠的決心追究到底。當(dāng)一個人相信正義不會缺席的時候，他就不會再害怕。”
季行野放下茶盞，看著蕭硯之的眼睛。
那眼睛很干凈，沒有討好，沒有畏懼，只有一種平靜的堅定。這是一個真正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的人，不是因為他想升官發(fā)財，而是因為他相信“正義”這兩個字。
季行野突然覺得，這個蕭硯之，和他很像。
“蕭大人，”季行野說，“本宮不是不敢說，是真的不記得了。但本宮可以告訴你一件事——昨夜推本宮下水的人，不是一個人。”
蕭硯之的筆頓了一下：“殿下何以見得？”
“因為本宮后腦勺的傷。”季行野側(cè)過身，把后腦勺的傷口展示給蕭硯之看，“太醫(yī)說是撞到了石頭，但本宮問過太醫(yī)，這個傷口的形狀不規(guī)則，邊緣有撕裂痕跡，不是一次撞擊造成的，而是至少兩次。第一次撞擊造成了表皮破損，第二次撞擊在同一位置加重了傷勢。”
蕭硯之的眼神變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季行野身后，仔細(xì)看了看傷口，然后退回去，重新坐下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，但季行野注意到他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“殿下懂得這些？”蕭硯之問，語氣里多了一絲試探。
“本宮看過一些醫(yī)書。”季行野隨口編了個理由，“而且，本宮還有一個證據(jù)——本宮的指甲縫里有皮屑。那是本宮在水里掙扎時，抓到了那個人的手。如果蕭大人派人去查，應(yīng)該能找到手背上有抓痕的人。”
蕭硯之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在看季行野，用一種全新的、審視的目光。不是看一個“嫌疑人”或“證人”的目光，而是看一個“同行”的目光。
“殿下，”蕭硯之終于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“臣冒昧問一句——殿下昨夜落水之前，和落水之后，是不是有什么不同？”
這個問題像一把刀，直接刺向最核心的地方。
季行野知道蕭硯之在問什么。他在問：你還是原來的那個三皇子嗎？
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問題。回答不好，就會暴露自己的身份。但季行野不想回避，因為回避本身就是一種回答。
“蕭大人覺得呢？”季行野把問題拋了回去。
蕭硯之看著他，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：“臣覺得，殿下變了。以前的殿下，不會這樣說話，不會這樣看人，不會對傷口分析得這么細(xì)致，更不會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更不會讓臣覺得，殿下和臣是一種人。”
季行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和蕭硯之是一種人。這個評價很高。高到讓他意外。
“蕭大人覺得本宮是哪種人？”他問。
“追求真相的人。”蕭硯之毫不猶豫地說，“以前的殿下，在乎的是權(quán)力，是勝負(fù)，是讓別人怕他。但現(xiàn)在的殿下，在乎的是真相。一個人可以偽裝很多東西，但偽裝不了眼睛里對真相的渴望。”
季行野看著蕭硯之，忽然笑了。這次是真心的笑，不是那種試探性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蕭大人，本宮越來越覺得，和你合作，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”
“合作？”蕭硯之微微挑眉。
“對，合作。”季行野站起來，走到蕭硯之面前，伸出手——然后突然意識到古代沒有握手的禮節(jié)，又把手收了回來，改成抱拳，“本宮想查清這個案子，蕭大人也想查清這個案子。既然目標(biāo)一致，為什么不能合作？”
蕭硯之看著他的動作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——那個伸出手的動作很奇怪，不像是任何他見過的禮節(jié)。但很快，他就把這份困惑壓了下去，也站起來，回了一禮。
“殿下愿意配合臣查案，臣求之不得。”
“不是配合。”季行野糾正他，“是合作。你查你的，我查我的，信息共享，分工協(xié)作。本宮在這宮里有你進(jìn)不來的地方，你在宮外有本宮去不了的地方。合作對雙方都有利。”
蕭硯之沉默了。
他在權(quán)衡利弊。三皇子以前名聲不好，和他走得太近可能會有麻煩。但現(xiàn)在的三皇子——如果這個改變是真的——那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盟友。
“殿下想讓臣做什么？”蕭硯之問。
“兩件事。”季行野說，“第一，幫本宮查一個人——本宮身邊的貼身侍衛(wèi)，叫趙虎。昨夜本宮去御花園的時候，他應(yīng)該跟著，但他沒有。事后他也沒有出現(xiàn)。本宮覺得他有問題。”
“第二件呢？”
“第二件，”季行野看著蕭硯之的眼睛，“告訴本宮實話——你覺得這個案子，最終會查到誰頭上？”
蕭硯之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了一個名字。
季行野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，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那就從趙虎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