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說句話。你就說一句話，我現在就打電話，一個小時之內。"
"不急。"我把碎掉的通行證疊好，塞進內衣口袋里。"魚還沒進網呢。"
我牽著她的手往外走。
走到礦區大門口的時候，我余光掃了一眼右邊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礦工站在值班室旁邊的墻根底下,手里攥著安全帽,帽檐被他掐得變了形。他盯著我看了很久,嘴唇動了幾下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最后，他低下了頭。
安全帽上的編號是零零三。
我認得那個號。
三十年前建井的時候，零零一號通行證發給了我，零零二號發給了我丈夫陳大志，零零三號，是他。
陳德富。當年跟著我們打下第一口井的老伙計。
他認出我了。
可他沒敢說話。
礦區外面有一條泥巴路,路盡頭是鎮子上唯一的小旅館。兩層磚樓,墻皮剝落了大半,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。
我和苗翠花住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雙人間。一晚六十塊錢,熱水時有時無,被褥上有股子洗不掉的霉味。
苗翠花把蛇皮袋子往床上一甩，反手把門摔上,轉過來瞪著我。
"周桂蘭，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時候？"
她叫我全名,說明她氣到頭了。
"那是你的礦！三十年前你跟陳大哥兩個人，一錘一錘鑿出來的！你十個指甲劈掉六個的時候他周海在哪兒？他在礦底下等死！他是你救出來的！"
"我知道。"
"那你為什么不當場掀桌子？為什么不讓我打電話？打一個電話，一個小時，全省礦業的人就能排著隊從城里趕過來！"
"打了電話，他們來了，然后呢？"我坐在床沿上,把銅鑰匙從口袋里摸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"我能看見他們跪下來叫我一聲周老板。可我看不見礦底下到底被掏空了多少,看不見合同里藏了多少貓膩,看不見周海背后還有誰在替他撐腰。"
苗翠花被我噎住了。她張著嘴,"可是"了半天,最后一**坐在對面床上,兩手拍著大腿。
"那你也不能這么受欺負。他喊你老年癡呆！當著幾十個礦工的面！"
"他會后悔的。"我說。
"什么時候？"
"快了。"
苗翠花氣鼓鼓地不說話了。
我打開窗戶,夜風灌進來,帶著礦石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從窗口能看見礦區大門。白天人來人往的大門現在關著,只有兩盞路燈在風里晃。
快到半夜兩點的時候,我聽見了動靜。
不是人的動靜,是車的動靜。
礦區里面傳出沉悶的發動機聲,一輛接一輛,間隔很規律。
我趴在窗口看。
十二輛重型卡車,車廂遮得嚴嚴實實,從礦區側門魚貫而出。沒開大燈,只亮著小燈,像一條長蟲在黑暗里爬。
它們沒走正門外面的大路,拐上了南邊的山道。
南邊那條道,通的不是礦區自己的處理廠。通的是另一個方向。
我默默數了一下。十二輛,每輛裝滿少說三十噸。一個晚上,三百六十噸。
一個月就是一萬多噸。
按核心礦脈的品位算,這一個月偷走的礦值一千多萬。
"你看見了？"苗翠花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趴到了窗口。
"看見了。"
"還不打電話？"
"不打。"
苗翠花氣得把窗戶啪地關上了。
天亮之后,我出門去鎮上買了兩個饅頭。旅館前臺的小丫頭正在看手機,屏幕上放的是本地新聞。
"哎,大姨你知道嗎？"小丫頭嘴里嚼著口香糖,頭也不抬。"昨晚鎮上那個大飯店,周總請了一桌客。全省搞礦的老板來了七八個,好大排場。"
"哦？"我靠在前臺上,裝出閑聊的樣子。"周總了不起啊。"
"可不是嘛！新聞上說了,天山礦區是全省最大的礦,當年就是周總一手一腳干出來的。白手起家,了不起。"
她翻出手機上的新聞給我看。視頻里周海穿著西裝站在酒店宴會廳里,舉著酒杯,笑得滿面春風。
"三十年前,天山礦區就是一片荒山。我周海從一個普通礦工干起,從打第一口井開始,一錘一錘，把這座礦山做到了今天全省第一。"
臺下掌聲雷動。
畫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