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進灶房時，我娘正把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往灶膛里塞。
火一下竄起來。
我腦子嗡的一聲，整個人像被雷劈中。
上一世的這天。
我跪在灶臺前哭著求我娘把通知書還給我?？伤没疸Q死死壓著那張紙，嘴里罵我：“女孩子讀什么大學？讀出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？你弟才是咱家的根！”
后來，我沒去成大學。
我進了鎮上的服裝廠，白天踩縫紉機，晚上給人漿洗衣裳。
我供弟弟復讀，供他讀中專，給妹妹置辦嫁妝，給爹娘養老送終。
到頭來，弟弟說：“姐，你一輩子沒本事，幫我們不是應該的嗎？”
妹妹說：“你又沒成家沒孩子，錢不給家里還能給誰？”
我娘臨死前攥著弟弟的手，把家里的房子、地、存款都給了他，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而我累死在五十六歲那年，身邊沒有一個人。
再睜眼，我回到了錄取通知書被燒的這一天。
“娘！”
我撲過去，一把抓住灶膛里那半截紙。
火苗燎上我的手指，疼得我渾身一顫，可我沒松手。
我娘尖叫一聲：“周明月！你瘋了？！”
我把那張被燒黑一角的通知書死死攥在手里，手背上燙出一串水泡。
可我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我才是自己的希望?！?br>灶房里瞬間靜了。
我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，聽見這話，臉一沉：“反了天了你！”
我弟周建軍從屋里沖出來，十五歲的半大小子，身上穿著我去年冬天給他改的棉襖，一開口卻滿是理所當然。
“姐，你讀大學去了城里，誰掙錢給我復讀呀？老師都說了，我以后肯定能考上！”
我看著他。
上一世，他也這么說。
結果復讀三年，考了個中專，畢業后嫌單位苦，辭職回家開小賣部，賠光了我攢的三千塊錢。
后來他娶媳婦，要彩禮，我給。
生孩子，要奶粉錢，也是我給的。
蓋房子，還是找我要
可他呢？
他在我病床前皺著眉說：“姐，醫院一天花不少錢呢?！?br>想到這里，我攥著通知書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“你考不考得出去，關我什么事？”
周建軍愣住了。
我娘先反應過來，沖上來就要搶我手里的紙。
“你這個白眼狼！你弟是老周家的香火，你一個丫頭片子還想跟他爭？我告訴你，這書你讀不成！明天我就讓你爹去縣里給你退了！”
我往后一退，直接把通知書塞進懷里。
“退不了。”
我娘一愣。
我盯著她，一字一句說：“錄取名冊在縣招生辦，學校也有底。我明天就去縣一中找校長，再去招生辦補證明。娘，你燒得了這張紙，燒不了我的名字。”
我爹的煙袋“啪”一聲磕在門檻上。
“你敢！”
我笑了笑：“我有什么不敢的？”
我抬起自己被燙紅的手。
“今天郵遞員剛把通知書送來，村里不少人可都看見了。娘搶了我的錄取通知書，還想燒掉。你們說，我要是去公社、去縣教育局鬧一鬧，別人會怎么說咱家？”
我娘臉色一變。
我爹也不吭聲了。
八零年代，誰家出了個大學生，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。
可他們不在乎。
他們只覺得，女兒讀書是浪費，兒子讀書才叫光宗耀祖。
我從前也信了。
我信爹娘不容易，弟弟還小，妹妹以后嫁人要體面，一家人總該互相幫襯。
可我幫了他們一輩子，最后才明白。
有些人不是家人。
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螞蟥。
我娘眼珠子一轉，忽然一**坐在地上，拍著大腿哭嚎起來。
“老天爺啊！我這是造了什么孽??！養出這么個不孝女！親弟弟都不管了，爹娘也不要了！她要去城里享福，留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??！”
院門口很快圍了人。
鄰居王嬸探頭進來：“咋了這是？”
我娘哭得更大聲：“明月考上大學了，翅膀硬了！說以后不管家里了！”
若是上一世，我早就慌了。
我怕別人說我不孝，怕爹娘傷心，怕弟弟妹妹恨我。
所以我低頭。
我退讓。
我把自己的一輩子讓沒了。
可現在，我站在灶房門口，迎著一院子看熱鬧的人，把懷里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。
那張紙被燒黑了一角，可上面的名字還清清楚楚。
周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