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說："可以。但我有一個要求，來之前別告訴聯系你的那個人你跟我通過電話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蘇小魚說："行。"
掛了電話，我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，然后把碗洗干凈扣在瀝水架上。
周姐盯著我看了半天，像是在分辨我臉上的表情到底是死心了還是別有打算。
我沒有讓她看出來。
那通電話之后的第三天晚上，店已經打烊了。
周姐下班走了，后廚只剩我一個人。
我在整理凍柜的時候，聽見前廳有說笑聲。
門沒關嚴，從縫隙里漏進來錢浩和林嬌的聲音。他們不知道我還在店里。
錢浩的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，沒有了對著我說話時的精明相，多了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。
"這片地段，你知道現在值多少錢不？我跟建安路那個搞地產的老周打聽過了，這一排門面如果整合起來談，至少能賣到三百多萬。"
"三百萬？"林嬌的聲音尖了起來。
"三百萬打底。老周說了，有個外地來的發展商想在這一帶搞商業綜合體。最值錢的不是店面本身，是這塊地。你姐那個破飯館她自己估計都不知道值多少錢，十二萬拿過來，轉手賣出去就是二十多倍的利。"
林嬌笑了，笑聲又脆又得意。
"那到時候賣了，咱倆分。"
"分什么分，全是你的。誰讓你姐腦子不好使呢，守著一座金礦挖煤。"
接著是親嘴的聲音。
我蹲在凍柜旁邊，手搭在柜門把手上，沒有動。
他們不是要經營這家店。
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開飯館。
造謠、潑紅漆、逼我轉讓，所有這些事情的終點不是接管昭味館，而是拿到門面之后把這塊地倒手賣掉。
我的飯館，我的灶臺，我六年的血汗，在他們嘴里就是一個數字。一個可以翻二十倍的數字。
凍柜的壓縮機嗡嗡響著，我慢慢站起來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從后廚側門走了出去，沿著巷子繞到大街上，站在昭味館的招牌底下。
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個，"味"字只剩下半截亮著，在夜風里一閃一閃的。
我站了很久。
然后掏出手機，翻到蘇小魚三天前存下的電話號碼。
沒有撥。
先點開了另一個***。
一個我存了四年沒打過的號碼。
對方接起來，聲音帶著困意："誰？"
"方叔，是我，昭味館的**。"
那邊安靜了兩秒，像是坐了起來。
"閨女，這個點打電話，出事了？"
"沒出事。我想問您一個東西，您以前在市場監管那邊干了一輩子，咱們區里的店面如果辦過正規的食品經營許可和衛生許可，這些證照的備案記錄，在系統里能查到對吧？"
"查得到。每年年檢的審核記錄、抽檢結果都存著呢。怎么了？"
"那如果有人要證明一家店從來沒出過食品問題，需要去哪里調這些材料？"
方叔那邊沉默了一下，語氣變了。
"你等著。我明天去一趟老單位。"
我掛了電話。
街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右手虎口有一條舊疤，四年前切腔骨的時候刀滑了。
六年來什么都舍得給林嬌。學費、生活費、零花錢、她分手了打過來哭的那些電話費。
唯獨這家店，不行。
第二天早上，錢浩帶人來了。
不是那個假評估師，是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人，自稱是隔壁區某商會的。
但我認識他，因為前天潑紅漆的電動車就停在他今天開來的面包車旁邊那個位置。
錢浩一進門就大聲嚷嚷。
"林姐，你看看這街面上，左邊面館關了，右邊奶茶店虧本轉讓了。整條建安路都在走下坡路，就你還死扛著。"
"我好心好意幫你找了商會的朋友來支持，人家說可以出十五萬收你的店，比上次多了三萬，夠意思了吧？"
那個皮夾克倚在門框上，叼著根煙，拿眼睛掃了一圈后廚方向。
"小錢說了，你這店口碑已經爛了，網上搜昭味館出來的全是罵你的。十五萬真不少了，你趁早簽了，大家省事。"
周姐從后廚探出半個身子，嗓門比誰都大。
"十五萬買你家廁所你賣嗎？這家店一年純賺三十萬，十五萬連半年的利都不夠！"
錢浩斜了周姐一眼，對著皮夾克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