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蓋很重。
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。
那是一種厚實的、沉甸甸的、帶著木材本身溫度的重量，在我雙掌貼上去的瞬間，我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死了，在某個幽暗的、連呼吸都是奢侈的地方，試圖用一具已經冷卻的身體，去推開命運給我蓋上的最后一扇門。
但我沒有死。
我，謝驚鴻，活得好好的。
白布覆面，身著素服，在一口四十八小時前被人抬進狼族祠堂的、價值十八萬的上等楠木棺材里，清醒地，躺了整整三個小時。
外面的動靜，我聽得一清二楚。
哭聲，是第一道聲浪。那哭聲來自東廂，是族里的老**們，用一種訓練有素的、有節奏的悲慟，完成她們對"前任狼后"這個身份的最后一次致敬。哭聲里沒有眼淚，我聞得到，那都是干嚎，是表演，是在這場盛大的葬禮里，不得不交出的一份臺詞。
鞭炮聲，是第二道聲浪。那聲音炸在祠堂的青石板上，震得棺材板輕微地顫抖，震得我壓在胸口的白玉珠串叮當作響。我沒有動，任憑那震動從指尖一路傳上來，在脊背上走了一遍。
然后，是他的聲音。
陸沉淵。
我的**，北境狼族第三十二任族長，人稱"狼王"。
他的聲音，永遠是那么好聽。低沉，磁性，帶著一種天生的、讓所有人都想臣服的威壓感。我曾經那么愛聽他說話，愛到愿意把自己的全部，都放進他的聲音里，讓它帶我去任何地方。
現在，那個聲音，正站在我的棺材前，說著悼詞。
"……驚鴻，你是我此生最深的遺憾。我辜負了你，是我的罪過。愿你在那邊，不再受苦……"
我在棺材里，閉著眼，聽著那些字句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咽下去，又一個字一個字地，從心臟里，磨成了最尖利的碎渣。
辜負。
他用了"辜負"這個詞。
多么體面，多么妥帖，多么充滿了一個帝王對亡妻該有的、克制的深情。
我數著呼吸，等待著。
果然，悼詞說完，是程序里最重要的一個環節——遺囑的宣讀。
那是我們婚前簽訂的、厚達一百二十頁的財產協議。在那份協議里，我，謝驚鴻，用我娘家全部的嫁妝和個人資產，換來了進入狼族的入場券，換來了所謂的"正妻"之名。協議規定，若我先于他離世，所有財產，無條件歸入狼族公產，由族長，也就是他，全權管理。
我的**律師，那個我在"死前"秘密委托的、人類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合伙人，此刻正站在祠堂側廳，為我錄著像，錄下了這一切。
陸沉淵的聲音，繼續在棺材板的外面，有條不紊地念著那些冰冷的數字。幾棟房產，幾筆存款，幾項股權……他每念一個，我就在心里，默默地，為他們加上一個注釋。
"這棟在海邊的別墅，是我父親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，親手寫給我的禮物。"
"這筆存款，是我媽媽去世前，攢了二十年，一分一分，留給我的嫁妝。"
"這部分股權，是我用五年的睡眠和健康，在他的公司里，一個報表一個報表地做出來的價值。"
他念得很流暢。沒有停頓，沒有哽咽，沒有任何一處，真的停下來，想起這些數字背后，那個曾經活生生地，在他身邊存在過的人。
我聽著，心里變得越來越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他念完了。
祠堂里，響起了一陣意味不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，那是族里的長老們和親屬們，在彼此交換著眼神，掩飾著嘴角。
我知道，此刻，所有人都在等，等這場儀式正式宣告結束，等棺材被抬出去，等那個曾經不合時宜地存在于他們世界里的外來者，徹底消失，永不再讓他們難堪。
我也在等。
等了四十八個小時，等了三年婚姻，等了無數個我以為自己真的快要死去的深夜。
我用雙掌，頂住了棺材蓋。
深吸一口氣。
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猛地，將那塊沉重的楠木蓋，從內部，推了開來。
"砰——"
那聲巨響，砸碎了祠堂里所有的聲音。
日光，從那道被我推開的縫隙里，兇猛地涌入進來，刺得我的眼睛一陣酸澀。我撤開覆在臉上的白布，坐起身，迎著所有人目瞪口呆的、驚駭欲絕的注視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