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林深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腐爛的植物、潮濕的泥土、和某種陌生動物糞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像被悶在塑料袋里發酵了一個夏天的雨林。。，層層疊疊的葉片把天空切成碎片。陽光從縫隙里刺進來，一道道光束像舞臺燈一樣打在密不透風的灌木上。周圍全是蕨類——不是花鳥市場那種盆景，是比人還高的巨蕨，葉片展開像一把把綠色的傘?！斑@是哪兒”。。，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，像被人拿磚頭拍過。他咬著牙沒出聲，視線快速掃過四周——背后是一棵巨樹的板狀根，左側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墻，右側視野相對開闊，能看見三十米外的林地。前方地形微微下傾，根據植被的密集程度判斷，那個方向可能有水源。。進入任何陌生環境，第一秒不是恐慌，是掃描：退路在哪，水源在哪，制高點在哪。。，是一頭腕龍。，正悠閑地扯著樹冠上的葉子。脖子至少有十米長，從這座“肉山”上伸出來，像一座移動的起重機。它的皮膚是灰褐色的，粗糙得像老樹皮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低沉的震動，林深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腐殖質在微微發顫。：這是哪家主題公園的道具？：不對，它在呼吸。，一聲尖叫撕裂了雨林的寂靜?！鞍　。　?br>林深猛地轉頭。
一個女人站在他右前方不遠處，距離那棵巨樹的板狀根不到五米。她穿著白色短袖襯衫、卡其色長褲，腳上只剩一只帆布鞋，另一只不知道丟哪了。長發扎成低馬尾，戴著一副銀框眼鏡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，臉色煞白，嘴巴張著發不出第二個音，手指著腕龍的方向，指尖在發抖。
腕龍被叫聲驚動，緩緩轉過頭來。
那顆腦袋比林深想象的更小——相對于它龐大的身軀來說——但那雙眼睛是活的。不是道具的玻璃眼珠，是活的，正在聚焦，正在看著他們。
林深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。
他一把捂住她的嘴，壓低聲音：“別出聲?！?br>女人渾身僵硬，瞪大眼睛看著他，眼眶里全是恐懼的淚水。她的呼吸又急又淺，胸腔劇烈起伏，溫熱的鼻息噴在林深的手掌上。
腕龍盯著他們看了幾秒。
那幾秒，林深的手沒有離開她的嘴，他自己的呼吸也壓到了最低。他能感覺到女人的身體在發抖，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，心跳快得像要炸開。
腕龍不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，繼續吃它的葉子。
林深慢慢松開手。
女人直接癱坐在地上，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。她沒哭出聲，只是眼淚不停地掉，手指**地上的腐葉，像在確認這個世界是真實的?！斑@……這到底是什么地方？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林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來，撿起一片落葉。
葉子是蕨類的，羽狀復葉，葉脈清晰。他翻過來看背面——孢子囊的排列方式和現代蕨類不同，更原始，更接近他在植物圖鑒上見過的古蕨類。他又摸了摸身旁那棵巨樹的樹皮，粗糙，有規律的鱗狀裂紋，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現代樹種。
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。
疼的。
不是夢。
他把那片葉子遞給女人。她接過去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但眼神已經開始聚焦——從恐懼轉向困惑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？”
“確認一下?！绷稚钫酒饋恚h顧四周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很穩，“第一，這不是我們認知的任何地方。第二，我們不知道是怎么來的。第三——”他低頭看著她，“如果我們不在天黑前找到水源和庇護所，我們連今天晚上都活不過?！?br>女人愣愣地看著他，像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瘋子。
林深伸出手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冰涼，全是冷汗?！疤K……蘇晚?！?br>“好，蘇晚?！绷稚畎阉饋?，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，“你的鞋已經廢了。用這個包住腳。跟緊我，別亂碰任何東西，別大聲說話。如果你看到什么東西在動，先告訴我，不要叫。明白嗎？”
蘇晚接過外套，機械地點了點頭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——右腳只剩襪子，左腳那只帆布鞋的鞋底已經開膠了，在這個地方撐不了多久。她笨拙地用外套包住右腳，用袖子打了個結。
“我們……我們要去哪？”
林深已經在觀察地形了。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——約莫上午十點左右，根據樹冠縫隙的光束角度判斷。然后蹲下來，觀察地面的坡度。腐殖質的堆積厚度、落葉的飄積方向、蕨類根莖的走向，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：往東走，地勢漸低，那里大概率有匯水線。
“先找水?！?br>他邁步往東走，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。蘇晚愣了一下，抱著包了外套的右腳，一瘸一拐地跟上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這些？”
林深頭也不回，撥開一片垂下來的蕨葉：“我是野外生存專家?！?br>蘇晚跟在后面，盯著他的背影。軍綠色T恤，多口袋工裝褲，高幫登山鞋。左肩比右肩略低——那是長期背負重物形成的肌肉記憶。走路的時候腳步極輕，即便是踩在枯枝上，也能把聲響壓到最低。他的頭不停地在轉動，不是在看她，是在掃描周圍。
她忽然意識到，從醒過來到現在，這個人沒有慌過。
不是不怕。是他的“怕”和她的“怕”不是一個東西。她的怕讓她僵在原地，他的怕讓他的大腦轉得更快。
夕陽穿過樹冠，照在這兩個剛剛穿越了時空的人身上。
蘇晚的右腳踩在一根枯枝上，發出清脆的斷裂聲。林深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但腳步放慢了。
蘇晚加快了速度，盡量不讓自己落后太多。包在腳上的外套已經開始松了，她蹲下來重新綁緊。再站起來時，林深已經走到前面十米外了，正蹲在地上看著什么。
她追上去。
林深面前的地面上，有一組腳印。三趾，比人的手掌還大，深深印在泥里。不止一組——是一排，往東延伸，和他們的方向一致。
蘇晚蹲下來，推了推眼鏡，盯著那些腳印。她的表情變了。不是恐懼，是專注。
“似雞龍。”她說，聲音還在發抖，但語氣已經不一樣了，“三趾，中趾最長，兩邊的趾幾乎對稱。步幅大約四十厘米，說明它在走，不是跑。腳印深度——”她用手指輕輕探了探印痕邊緣，“它走過去的時候不著急。這里沒有大型掠食者?！?br>林深看著她，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戴眼鏡的女人。
她感覺到他的目光，抬起頭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林深站起來，“走吧?！?br>蘇晚也站起來，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幾步，她忽然問：“你知道似雞龍是什么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剛才為什么蹲下來看？”
“看方向。動物的腳印會告訴我水源在哪。”
蘇晚沉默了一會兒?！八齐u龍是小型植食恐龍。群居。如果腳印是往東的，東邊可能有它們的覓食地。而植食恐龍群聚集的地方，通常意味著有水源和相對安全的開闊地?！?br>這次輪到林深沉默了。
走了大概五十步，他開口了：“你學什么的？”
“考古學。研究方向是古生物學?！?br>“有用?！?br>就兩個字。蘇晚不知道為什么，聽到這兩個字，鼻子忽然有點酸。從穿越到現在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累贅。
又走了一段路，樹冠開始稀疏，陽光越來越多地照進來。遠處隱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。
林深停下腳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
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慢慢蹲下來，從地上撿起一根粗壯的枯枝，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。然后從褲兜里摸出一塊打火石——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還帶著的現代工具。
蘇晚這才注意到，他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舊疤。很深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割過。
“水源區通常也是掠食者的伏擊區?！绷稚畹穆曇魤旱煤艿?，“從現在開始，不要說話。跟著我的腳步走。如果我停下來，你也停下來。如果我蹲下，你也蹲下。明白嗎？”
蘇晚點頭。
她看著林深握著那根枯枝，慢慢撥開前面的蕨葉。水流聲越來越近了。
在她身后，密林深處，傳來一聲低沉的、從胸腔壓過去的悶響。
不是雷。不是風。
是某種巨獸的呼吸。
她不敢回頭。
林深的手向后伸過來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，虎口的舊疤貼著她的脈搏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拉著她，一步一步，走向水流聲傳來的方向。
密林在他們身后合攏。那聲低沉的呼吸，被蕨葉摩擦的聲音吞沒了。
遠處，夕陽正沉入樹冠。第一縷夜風穿過巨蕨的葉片，帶來一股陌生的、帶著血腥味的氣息。
侏羅紀的第一個夜晚，快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