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孩子，后腦勺對著門口，兩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。
他頭頂的光灰蒙蒙的。可我心里咚咚跳。
劉奶奶教過我，灰色不是壞。
是傷心。
"給你領了個妹妹回來。"新爸爸把我往前推了推，"你以前不是說想要個伴？"
輪椅上的男孩終于轉過頭。
臉瘦瘦尖尖的，皮膚白得像在屋子里關了好久沒曬過太陽。眼睛很大，但眼角往下耷拉，嘴角也是往下的。
全身上下什么都是往下的。
"伴？"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新媽媽，聲音沖得很，"你們就是嫌我是個廢物，趁早找人替你們端屎端尿唄。"
新媽媽臉一沉："你說什么？"
"實話。"
他盯著我："你又是干什么的？"
我緊張得手指頭絞在一起，纏紗布那只碰到另一只，疼了一下。
"哥哥。"
"別叫。我沒妹妹。"
他重新轉回去看窗戶。
我沒走開。
他說的話兇。但他的光不是壞人的光。
跟福利院那個被親爸親媽退回來的男孩一樣。那男孩也是誰靠近罵誰，可頭頂的紅光一直沒滅。
只是暗了。
"哥哥你多大了？"我又開口。
"關你什么事。"
"我六歲。你看起來比我大。你是不是九歲？"
他沒答。
"還是十歲？你好高呀，應該十歲。"
"九歲。你能不能閉嘴。"
"九歲！我猜對了。"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那種"再說一個字我就爆炸"的表情。
新媽媽在廚房叮當弄飯。我老老實實站在輪椅旁邊不知道該干嘛，就一直站著。
"你怎么不走？"
"媽媽說我是來伺候你的。你沒讓我走，我就不能走。"
他又看了我好一會兒，好像在看什么稀奇東西。
"腦子有毛病吧？有兩家人選，另一家大別墅住著，你偏挑這破地方來？"
我搖搖頭："你們家好。"
他嗤了一聲轉回去。
"好什么好。你會后悔的。"
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尖尖的女聲："大蘭吶，真從福利院抱了個丫頭回來？小舟還不夠你操心的？"
是路口那個穿藍圍裙的胖嬸子。
新媽**聲音從廚房飄出來："關你屁事。吃你家大米了？"
"我不是替你著急嘛。多張嘴吃飯，你們家那點錢夠？"
"用不著操心。走走走。"
胖嬸子嘟嘟囔囔走了。她頭頂的光灰里摻紅，像一碗攪渾的粥。不是壞人。但也不是完全讓人放心的那種。
那天晚上，新媽媽在雜物間支了張小床。被子有股洗衣粉味，比福利院的干凈太多了。
我躺著睡不著，聽見隔壁傳來說話聲。
新媽媽："錢不夠了。小舟這個月的藥差兩百。"
新爸爸："明天去鎮上找短工。"
"你身體撐得住？"
"撐不住也得撐。"
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新媽媽又說："那丫頭也是多了張嘴。"
我攥緊被角。
她說的是我。
又過了一陣，她的聲音又傳來了："明天把小舟藥渣里的紅棗撈出來給她吃，別浪費了。"
新爸爸好像笑了一聲。
"不是嫌她？"
"嫌歸嫌。餓著算什么事。"
我把臉埋進被窩。
門外走廊忽然響了一聲輕輕的咔嗒。
爬起來拉開一條門縫。
雜物間門口的地上放著一杯水。熱的。杯壁冒著白氣。
走廊盡頭，輪椅的影子轉過了墻角。
到新家的第三天，新媽媽讓我跟著去趕集。
集市擺在村口打谷場上，賣菜的、賣肉的、修鞋的擠成一團。
新媽媽走在前頭，腳步快得像趕火車，我小跑著才跟得上。
"大蘭，這就是你領回來的那個？"
一個裹著頭巾的嬸子擋在路中間，手里捏著把瓜子，上下打量我，語氣像在看一只不值錢的小雞仔。
"瘦成這樣能干活嗎？你們家小舟的藥費都交不起，又來個吃白飯的。"
旁邊幾個人也湊了過來。
"聽說是福利院來的？福利院的孩子都不好管，野。"
"大蘭你心也太大了。"
新媽媽擦了一下圍裙上的灰："我養我的孩子，礙著誰了？一個個吃飽了撐的。"
裹頭巾的嬸子嗑了粒瓜子，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