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零年臘月，軍區大院家屬樓的走廊里彌漫著煤爐子的嗆煙味。
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，把疊好的軍綠色棉襖一件件往外掏。
身后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，冷風灌進來，陸衛國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站在門口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攤開的行李，語氣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。
"家屬房的鑰匙明天交到后勤處。清清身體弱，前線風沙大她受不住，隨軍的名額給她。"
我的手停在一件棉衣上。
前世這句話響起的時候，我哭了整整一夜。
可現在我抬頭看他，他眼里沒有前世臨終時攥著我手指不肯松開的那種絕望，只有冷淡和防備。
我知道了。
他也回來了。
前世，他的青梅竹馬林清清替我去了前線支援，被敵機炸得尸骨無存。那成了我們之間一輩子跨不過去的血河。他恨我，恨了四十年。臨死前才說出那句"衛國這輩子最對不起你"。
這一世，他拼了命也要把林清清護住。
那我呢？
我看著他轉身要走的背影，把手里的棉衣放回箱子里。
"好。"
他的腳步頓了頓。
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。
"鑰匙我明天一早就交。"
他站了兩秒，沒回頭，走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走廊里有人經過，是隔壁的嫂子。她往這邊看了一眼，又趕緊把頭縮回去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樓下，陸衛國正大步往營區方向走。
路邊的雪被他踩得咯吱響。
前世這個時候，我跪在這間屋子的地上哭到喘不上氣。后來趙政委來找我談話，說組織上給我安排了后方的***崗位，讓我別難過。
我在***待了三年。等陸衛國從前線回來，林清清已經死了。他瘋了一樣沖進家屬院質問我"為什么不是你去"。
這輩子不會了。
我關上窗，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紙。
那是三天前，我路過政委辦公室時，無意間看到的一份內部通知。大西北核基地需要一批有文化底子的年輕同志，政審要求極嚴，一旦入選，終身保密，不得與原單位聯系，不得返城。
通知的右下角蓋著紅色鋼印。
我把紙折好，貼身放進棉襖內兜。
明天，我去找趙政委。
大院食堂里，早飯時間人來人往。
我端著搪瓷碗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稀飯還沒喝兩口，對面的凳子被人拉開。
林清清坐下來，手里捧著一碗白粥，臉頰凍得紅撲撲的，看著我笑。
"嫂子，昨晚衛國哥跟你說了吧？"
她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歉意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"對不起，我知道這個名額本來是你的。但我真的很想去前線，我學的護理，在后方待著浪費了。"
我看著她。
前世，這個姑娘拎著藥箱沖進彈坑救傷員，被第二輪轟炸炸碎在戰壕里。收殮的人只找到她半截胳膊，上面還纏著繃帶。
她今年才二十一歲。
"清清。"我放下碗。
她緊張地看著我，大概做好了被罵的準備。
"名額給你，沒事。"
她明顯松了口氣，伸手過來握我的手。"嫂子你真好。我跟衛國哥說過了，等前線穩定了，第一批接家屬過去的名額一定留給你。"
我沒接這話。
"前線不安全。到了那邊，聽指揮，別逞能。"
她用力點頭。"我知道的。"
吃完飯，我去后勤處交了鑰匙。
管后勤的老劉看了看我填的表，抬起頭。
"小沈，你搬去哪兒？"
"先回**樓那邊擠一擠。"
"那可不成。**樓女同志那層滿了。"他翻了翻本子。"要不你去找趙政委，看看組織上能不能給你調個臨時宿舍。"
"行，我下午去。"
從后勤處出來，路過營區大門口的時候，我看到陸衛國站在公告欄前面。
他旁邊站著林清清。
兩個人離得很近，林清清踮著腳看公告欄上貼的什么東西，扯了扯陸衛國的袖子，說了句什么。他低頭看她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我沒停步，從他們身后走過去。
陸衛國的余光掃到我。
他的身體有一個極短暫的僵硬，然后像是做了什么決定似的，往林清清那邊側了側身，把我完全擋在視線之外。
我走出大門，風刮在臉上，生疼。
下午，趙政委的辦公室。
我敲了三下門。
"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