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大婚那日，滿京城掛了十里紅綢。

我穿了一身白。

從朱雀大街走到宮門口。

沿途百姓全都回頭看我。

「那不是顧家那丫頭嗎——被退婚的那個——」

「她爹戰死了，娘哭瞎了，她穿成這樣——」

「是來哭喪的？」

宮門侍衛攔住我。

我從袖子里抽出三封軍報。

「勞煩交給陛下。告訴他——九年前，雁門關。」

一炷香后，劉公公連滾帶爬跑出來。

「顧小姐——陛下有請。」

我穿過長廊。

東宮方向喜樂震天，紅燈籠映得半邊天都是暖的。

我這邊白衣素裹，像送葬。

御書房里，圣上看完軍報，手在發抖。

他起身，走向東宮。

我跟在后面。

喜堂上，太子妃的蓋頭剛掀了一半。

裴玉階端著合衾酒，笑容滿面。

看見我的那一刻，笑僵在臉上。

圣上把三封軍報摔在他腳邊。

「跪下。」

裴玉階被禁軍拖走時，死死盯著我。

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

「顧長寧——你等了九年，等的就是這個？」

我撣了撣白衣上的灰。

「不然呢。等你娶我？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禁軍把他押出喜堂，押進宗人府最深的那間牢房。

裴玉階退婚的時候，我正在給他縫護膝。

北境入冬早，他的腿有舊傷——是當年陪我騎馬時摔的。

每到天寒就疼，太醫院開的方子都不管用。

我尋了三年，才從邊關老兵那兒求來一個土法子：用狼皮縫制護膝，內襯艾草，針腳要密，一絲風都不能透。

狼皮是我親手獵的。那匹狼差點咬斷我的手臂。

“顧長寧，你我婚約，就此作罷。”

他站在我面前，穿一身月白錦袍，腰束玉帶，清貴得像畫里的人。

**進指尖。

血滴在狼皮上，洇出一小朵暗紅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不問緣由？”

“緣由？”

“孤已有了心儀之人。

丞相府江采薇，知書達理，溫良賢淑。

孤要立她為太子妃。”

我把針在頭發里抿了抿，繼續縫。

“哦。”

他好像不滿意我的反應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“顧長寧，你能不能有點反應？”

我放下護膝，抬頭看他。

這張臉我看了九年。

從十歲看到十九歲。

從北境看到京城。

從少女看到如今。

當年在邊關，他騎一匹白馬沖進風沙里救我，臉被砂石刮出血痕，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子。我以為是蓋世英雄。

后來才知道，英雄也會變心，也會權衡利弊，也會在你縫護膝的時候，拿一把刀扎進你心口。

“殿下想讓我怎么反應？跪下求您？哭一場？尋死覓活？”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”

“那您說。”

他不說話了。

我低頭繼續縫。

還剩最后三針。

這些年手上全是針眼和繭子，和京城那些養在深閨的貴女不一樣。

江采薇的手一定很軟，**嫩的，沒被狼咬過，沒被北境的寒風割過。

最后一針收好。

我把護膝放在桌上。

“給您。”

他盯著護膝，眼神閃了一下。“……都這個時候了，你還縫？”

“求來的方子，不用可惜了。”

其實我想說：縫了大半年，總不能半途而廢。就像喜歡一個人，喜歡了九年，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。

但我說不出口。

“顧長寧。這婚約是父皇當年定的，并非孤本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孤知道你委屈——”

“不委屈。”

真的不委屈。委屈的勁兒早就過去了。

九年前他從風沙里把我拽出來，我以為是命定的良人。

三年前他第一次避而不見，我以為是朝務繁忙。

一年前他親口說“孤會娶你”，我熬了一整夜沒睡，繡了一條鴛鴦帕。

那條帕子現在還在我的妝*里，從未送出去。

因為第二天他便反悔了。

他這個人就是這樣。

永遠給你一點甜頭，讓你以為還***。

然后在你最高興的時候，潑一盆冷水。

我以為我能等。

等他把朝局穩住，等他把舊傷養好，等他終于想起還有個人在北境的風口等他。

可他等不及了。

他選了江采薇。

丞相之女。

父親門生遍天下，朝堂半邊天。

娶了她，太子的位置就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