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嘗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蘇念醒了。——家里沒有鬧鐘——是生物鐘。前世她上了太多年夜班,身體記住了那種在黑暗中醒來的節奏。窗外還是黑的,濃墨一樣的黑,遠處工廠的煙囪里冒著暗紅色的光,像一只半睜的眼睛。,一動不動地聽了一會兒。隔壁傳來蘇建國的鼾聲,沉悶而有節奏,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在低速運轉。趙秀蘭的呼吸聲輕一些,偶爾翻個身,床板吱呀一聲。過道里安靜得很,煤球爐子的火封著,偶爾有煤灰塌陷的細微聲響。,赤腳踩在水泥地上。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,激得她打了個寒噤。她摸黑找到衣服——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和一條藏青色的褲子——慢慢地穿上,每個動作都放得很輕,怕發出聲響。,她蹲下來,從床底下摸出那個紙箱。存折還在,二十三塊六毛。她把存折放回去,拿出另一包東西——昨天下午偷偷買的三十個雞蛋,用舊報紙裹著,藏在箱子最底下。旁邊是一小包八角、桂皮和香葉,還有一小瓶醬油。這些調料花了她八毛錢,是她從買菜錢里一點一點摳出來的。,背著,踮著腳穿過過道。路過趙秀蘭房間的時候,她屏住呼吸,腳步放得更輕了。門縫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,是趙秀蘭忘了關的走廊燈。借著這點光,蘇念摸到了灶臺邊。,她用火鉗把封口的蓋子撥開,往里加了兩個新煤球,又塞了幾根劈柴,劃了根火柴點著。火苗躥起來的時候,她用身體擋住光,不讓光線透到里屋去。等火燒旺了,她把鍋端上去,加了半鍋水。。,一個一個地洗干凈,輕輕放進鍋里。水沒過雞蛋兩指寬,她蓋上鍋蓋,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等著。,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水慢慢熱起來,鍋蓋上開始凝結水珠。蘇念盯著鍋蓋,等水開了,她掀開蓋子,用勺子輕輕攪了一下,防止雞蛋粘底。然后她把火調小一點,讓水保持微沸的狀態。,這是何芳昨天告訴她的。時間太長蛋黃會老,太短蛋白不凝固。蘇念沒有手表,只能靠數數。她在心里默默數著,一、二、三……數到四百八十的時候,她把雞蛋撈出來,放進一盆涼水里。,冒著細小的氣泡。蘇念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蛋殼,聲音清脆。她用勺子把每個雞蛋的殼都敲出裂紋——不能太用力,殼碎了就散了;也不能太輕,不入味。這個力道她把握不好,第一個雞蛋敲重了,殼碎了一塊,蛋白露了出來。她皺了一下眉頭,把那個雞蛋放在一邊,剩下的就小心多了。,她把雞蛋重新放回鍋里,加水沒過,然后放調料。八角兩顆,桂皮一小塊,香葉三片,醬油兩勺,再放一小撮茶葉——何芳說要用陳茶,蘇念沒有陳茶,用的是家里待客用的普通***茶,也不知道行不行。,把火調到最小,讓茶葉蛋慢慢煨著。何芳說要煨一個晚上才入味,她沒有那么長時間,只能煨兩三個小時。味道可能差一些,但總比沒有好。,蘇念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灶臺對面的墻上掛著一面小鏡子,是趙秀蘭平時梳頭用的。鏡子里映出她的臉——十八歲的臉,瘦削,蒼白,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灶膛里的火。
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點了點頭,然后開始準備早飯。
五點的時候,何芳來了。
蘇念在樓上聽見她的腳步聲——輕快、急促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克制。然后是一聲很輕的敲門聲,三下,間隔均勻。
蘇念去開門。何芳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,頭發扎成兩條辮子,背著一個舊軍用帆布包。她的臉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黃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起了?”何芳壓低聲音問。
“起了。”蘇念側身讓她進來。
何芳進了門,一眼就看見灶臺上的鍋。她走過去,掀開鍋蓋看了一眼,又聞了聞,點了點頭:“火候還行,就是茶葉不對。***茶太香了,會蓋住醬油的味道。下次用陳茶,實在不行用紅茶末子也行,便宜,味道還對。”
蘇念點頭,把這個記在心里。
何芳從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飯盒,打開,里面是二十個包好的包子,十個肉的,十個菜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包子不大,但捏褶的手法很熟練,每個包子都有十六個褶,均勻得像機器壓出來的。
“你包的?”蘇念問。
“嗯,昨天晚上包的,蒸好了今早熱了一下。”何芳把飯盒蓋上,看了看灶臺上的鍋,“你的茶葉蛋好了沒有?好了就撈出來,咱們該走了。”
蘇念把茶葉蛋撈出來,數了數,二十八個——碎了兩個,一個被她敲破了殼,一個煮的時候裂了。她把碎了的那個剝開嘗了嘗,味道還行,咸淡差不多,就是茶味重了點。她把剩下的二十七個用舊報紙包好,裝進自己的布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兩個人輕手輕腳地出了門。下樓的時候,何芳走在前面,蘇念跟在后面。樓道里很暗,每一層都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,燈罩上落滿了灰,光線暗得像隔了一層紗。她們走得很快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,但沒有人出來看——這個點,整棟樓都在睡覺。
出了單元門,外面的空氣冷得刺骨。七月的清晨,天還沒亮,氣溫比白天低得多,風從巷子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煤灰和露水混合的味道。蘇念縮了縮脖子,把布包往懷里摟了摟,里面的茶葉蛋還是熱的,隔著布包貼在肚子上,暖烘烘的。
何芳走得很快,蘇念緊跟著她。兩個人穿過巷子,拐上大路。路燈還亮著,橘**的光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,兩旁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悠長而沉悶,像是在提醒整個城市,新的一天要開始了。
“你緊張嗎?”何芳忽然問。
蘇念想了想:“有一點。”
“我也緊張。”何芳笑了笑,“每次出來都緊張。但一忙起來就忘了。”
她們走了二十分鐘,到了火車站。廣場上的人比昨天下午少多了,只有零星的幾個旅客蹲在候車室門口打盹,身邊堆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。廣場上的燈很亮,白晃晃的,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紙一樣白。候車室里傳來廣播的聲音,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在說什么。
何芳帶著蘇念穿過廣場,拐進昨天那條小巷。巷子里已經有兩個人了,一個是賣瓜子香煙的老頭,一個是賣煮玉米的中年婦女。他們看見何芳,點了點頭,算是打招呼,目光落在蘇念身上時,多看了兩眼。
“新來的?”老頭問。他大概六十多歲,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,臉上皺紋很深,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我朋友。”何芳說,“跟我一起的。”
老頭又看了蘇念一眼,沒說什么,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瓜子攤。
何芳找了個位置,在巷子拐角處,靠墻。她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塊塑料布鋪在地上,把包子和茶葉蛋擺出來。蘇念學著她的樣子,把自己的茶葉蛋也擺出來,放在旁邊。
兩個人蹲在攤位后面,等著顧客上門。
天慢慢亮了。廣場上的人漸漸多起來,扛著大包小包的、抱著孩子的、牽著老人的,從四面八方涌向候車室。也有人從出站口出來,滿臉疲憊,四處張望,找賣吃的的地方。
何芳的包子賣得很快。第一個顧客是個中年男人,扛著一個大編織袋,滿頭大汗,看見包子就問:“多少錢一個?”
“肉的五分,菜的三分。”何芳說。
男人掏出一毛錢,買了兩個**子,站在旁邊就吃,三口兩口就咽下去了,又掏了一毛錢,買了兩個。
蘇念在旁邊看著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的茶葉蛋一個都沒賣出去。有人過來看看,問多少錢一個,她說“五分”,對方搖搖頭走了。又來了兩個人,問了價,嫌貴,也走了。
何芳看了她一眼,低聲說:“你別光蹲著,得吆喝。你看我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對著過往的人群喊:“包子——熱包子——**子菜包子——”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,帶著一種自然的節奏,像是在唱歌。果然有人被吸引過來了,又賣出去幾個。
蘇念張了張嘴,覺得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前世她活了四十六年,從來沒有在街上吆喝過。她做過最丟人的事,就是在工地搬磚的時候被工頭罵,但那是在工地上,大家都一樣。在火車站吆喝賣東西,這是頭一回。
她想起前世,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臉皮薄。在學校不敢舉手回答問題,在廠里不敢跟領導說話,在街上遇到熟人恨不得繞道走。她以為這是“老實”,是“本分”,但臨死前她才明白,這不是老實,這是膽小。膽小的人,什么都抓不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張開嘴:“茶葉蛋——熱乎的茶葉蛋——”
聲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哼哼。何芳在旁邊聽見了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“你那是叫給誰聽呢?大聲點,別怕。”
蘇念的臉紅了。她又深吸了一口氣,這回聲音大了一些:“茶葉蛋——五香茶葉蛋——”
有個年輕女人停下來,看了她一眼,走過來:“多少錢一個?”
“五分。”蘇念說,聲音還是有點抖。
女人猶豫了一下,掏出一毛錢:“來兩個。”
蘇念的手在發抖。她笨手笨腳地從報紙里拿出兩個茶葉蛋,遞給女人。女人接過來,剝了一個嘗了一口,點了點頭:“還行。”然后走了。
蘇念攥著那一毛錢,手心全是汗。錢是舊的,皺巴巴的,上面印著工人階級的圖案。她把錢展開,撫平,放進褲兜里。
兩個茶葉蛋,一毛錢。刨去成本,大概能掙四分錢。
四分錢。
蘇念蹲在那里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不是因為掙了四分錢高興,是因為她終于邁出了這一步。前世她想了無數次、怕了無數次、放棄了無數次的事情,這一世她終于做了。
何芳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,笑了笑:“怎么樣?不難吧?”
蘇念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她說不出話來,怕一開口聲音會抖。
太陽出來了,陽光照進巷子,把對面墻上的標語照得發亮。“計劃生育人人有責”幾個大字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。廣場上的人更多了,吵吵嚷嚷的,空氣里彌漫著煤煙、汗水和包子的味道。
蘇念的茶葉蛋慢慢開始賣了。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買的人不多,但隔一會兒就有一個。有的人買了邊走邊吃,有的人買了帶上火車。有一個老大爺買了三個,說是給孫子帶的,夸她的茶葉蛋味道好,蘇念聽了,心里美得不行。
快到八點的時候,蘇念數了數,賣了十一個茶葉蛋,掙了五毛五分錢。加上何芳借給她的調料錢還沒還,算是剛剛保本。但她不著急,第一次嘛,能賣出去就不錯了。
何芳的包子賣了快三十個,掙了一塊多。她把錢收好,看了看手表,八點十分。
“差不多了,”何芳說,“再過一會兒,穿制服的該來了。”
話音剛落,巷口賣瓜子香煙的老頭突然站起來,動作快得不像六十多歲的人。他三下兩下把攤子收了,拎起包袱就往后巷走,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:“來了!”
何芳的臉色變了。她飛快地把塑料布一卷,包子和剩下的茶葉蛋往里一裹,塞進帆布包里,拉起蘇念就跑。
蘇念被她拽著,踉踉蹌蹌地跟著跑。布包在懷里晃蕩,茶葉蛋在里面碰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巷口出現了兩個穿制服的男人,正在四處張望。
她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,七拐八拐,跑了大概五分鐘,才停下來。何芳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蘇念也好不到哪里去,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,嗓子眼發甜,像是跑完了一千米。
“沒事了,”何芳喘著氣說,“他們不會追進來。”
蘇念靠著墻,大口呼吸。墻是濕的,上面長著青苔,蹭在她背上,涼絲絲的。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布包,茶葉蛋還在,沒碎。
“經常這樣?”她問。
“隔三差五吧。”何芳直起腰來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“有時候一天來兩次,有時候好幾天不來。看運氣。”
蘇念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想起前世,自己就是因為怕這個,始終沒敢邁出這一步。她總覺得被抓到了就是天大的事,要罰款、要拘留、要丟人現眼。但現在真正跑了一次,她發現其實沒那么可怕——跑了就是了,大不了換個地方。
“怕不怕?”何芳看著她,又問了一遍昨天的問題。
蘇念想了想,誠實地說:“剛才怕,現在不怕了。”
何芳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那就好。第一次都這樣,跑幾次就習慣了。”
兩個人從小巷里繞出來,從另一條路往回走。走到一半的時候,何芳忽然停下來,看著蘇念:“你今天掙了多少?”
蘇念從褲兜里掏出那把毛票,數了數:“五毛五。”
“成本呢?”
“雞蛋花了四毛五,調料算一毛,一共五毛五。剛好保本。”
何芳點了點頭:“第一次能保本就不錯了。我剛開始的時候,頭三天都在賠錢。不是煮老了就是煮咸了,賣不出去,自己又吃不完,最后都壞了。”
蘇念把那把毛票重新塞回兜里。五毛五分錢,不多,但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,第一次靠自己掙到的錢。不是工廠發的工資,不是幫人帶孩子掙的辛苦費,是自己做生意掙的。這種感覺不一樣,像是攥在手心里的不是錢,是某種更重的東西。
“何芳,”她忽然說,“謝謝你。”
何芳愣了一下,然后擺擺手:“謝什么?咱們互相幫忙。你要是真想謝我,就把手藝學好,以后做衣服掙錢了,別忘了我就行。”
“不會忘的。”蘇念說。
兩個人走到分叉路口,何芳往左,蘇念往右。何芳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“明天還去嗎?”
“去。”蘇念說。
“那明天早上五點半,老地方見。”
“好。”
蘇念一個人往回走。太陽已經升高了,曬得人后背發燙。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,騎自行車的、走路的、等公交車的,每個人都行色匆匆,沒人注意到她。
她走得很慢,不像平時那樣急匆匆的。今天不用趕著買菜——她昨天就買好了,藏在灶臺下面的柜子里,趙秀蘭沒發現。她可以慢慢走,慢慢想。
今天的事,讓她想明白了幾件事。
第一,賣茶葉蛋能掙錢,但掙得不多。一天掙幾毛錢,一個月也就十幾塊,離九十五塊的學費還差得遠。她得想別的辦法,不能光靠這個。
第二,火車站那邊太危險了,不能長期干。今天運氣好,跑掉了,下次不一定。她得找更安全的地方,或者想別的路子。
第三,她需要學的東西太多了。怎么做生意、怎么算成本、怎么跟人打交道,這些都是學校里不教的,但都是活下去必須會的。
她一邊走一邊想,走到巷口的時候,看見邱師傅的裁縫攤已經擺出來了。邱師傅坐在小板凳上,戴著老花鏡,正在縫一件衣服。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,整個人安安靜靜的,像一幅畫。
蘇念走過去,蹲下來:“邱師傅。”
邱師傅抬頭看了她一眼:“這么早就出去了?”
“嗯,出去轉了轉。”蘇念沒有說實話,但也沒有撒謊。她確實是出去轉了轉,只是沒說自己去了哪里。
邱師傅沒有追問,低頭繼續縫衣服。蘇念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邱師傅,您說學裁縫,多久能學會?”
邱師傅的手停了一下:“看你學什么。光學會縫縫補補,一個月就夠了。但要學到能自己做衣服,少說也得一年。要學到能做出好衣服,那就沒頭了,活到老學到老。”
“那您學了多久?”
邱師傅想了想:“我十五歲進裁縫鋪,跟師傅學了三年,出師后又練了五年,才敢說自己會做衣服。后來去了上海,在大裁縫鋪里又待了兩年,學了洋服的剪裁。算下來,學了十年吧。”
十年。蘇念在心里算了算,她現在十八歲,學十年就是二十八歲。前世她二十八歲的時候,正在紡織廠當臨時工,一個月掙四十塊,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。
“我想學做衣服,”她說,“不是縫補,是做衣服。做好了拿去賣。”
邱師傅抬起頭,從老花鏡上面看著她。那個眼神很認真,像是在掂量她的話有幾分是真的。
“你家里同意嗎?”他問。
“不同意。”蘇念說,“但我會讓他們同意的。”
邱師傅沉默了一會兒,從旁邊的布包里翻出一本舊書,遞給她。書很舊了,封面都掉了,用牛皮紙包著,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——《服裝裁剪入門》。
“這是我師傅給我的,”邱師傅說,“你先拿去看,把里面的圖樣都看懂了,我再教你。”
蘇念接過書,翻開看了一眼。里面是手繪的圖樣,上衣、褲子、裙子,每一件都標著尺寸和裁剪線。紙張已經發黃了,邊角有些卷,但圖樣畫得很精細,一筆一畫都很清楚。
“謝謝邱師傅。”她把書抱在懷里,像抱著什么寶貝。
“別謝我,”邱師傅擺了擺手,“你要是真能學出來,那是你自己的本事。要是學不出來,也別怪我沒教好。”
蘇念點頭,站起來,往家走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邱師傅已經低下頭繼續縫衣服了,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,銀閃閃的。
回到家,趙秀蘭正在過道里糊紙盒,看見她回來,頭也沒抬:“又去哪兒了?”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蘇念把布包藏到身后,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
她把布包放在床上,從里面掏出剩下的茶葉蛋——還有十六個。她數了數,十一個賣掉了,兩個碎了,一個被她吃了,剩下十六個。她剝了一個嘗了嘗,味道還行,就是有點涼了,不如剛出鍋的時候好吃。
她把茶葉蛋用報紙重新包好,藏在床底下。然后把邱師傅給的書拿出來,翻到第一頁,開始看。
圖樣很復雜,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。上衣的裁剪線有十幾條,每一條都標著尺寸,前片、后片、袖子、領子,每一個部分都要精確到分。蘇念看了半天,看懂了大概,但真要動手畫,肯定畫不出來。
她不著急。邱師傅說了,要先看懂,再動手。她有的是時間。
中午做飯的時候,她把藏在灶臺下面的菜拿出來,炒了個豆角,做了個豆腐湯。趙秀蘭檢查了一下菜籃子,沒發現什么異常。蘇建國回來吃飯的時候,臉色還是不好,但沒罵人。蘇磊和蘇婷還是老樣子,一個悶頭吃,一個挑三揀四。
蘇念坐在角落里,安靜地吃著。她心里在想今天掙的那五毛五分錢。不多,但那是她的。不是趙秀蘭給的,不是蘇建國扔在桌上的,是她自己掙的。這種感覺很奇怪,像是一扇門打開了一條縫,光從外面照進來,雖然還不亮,但她看見了。
吃完飯,她收拾了碗筷,回到房間,繼續看書。她把圖樣上的每一條線都看了一遍,用鉛筆在紙上照著畫。畫了擦,擦了畫,畫了十幾遍,才把上衣的前片畫得像那么回事。
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沉,把房間染成橘紅色。蘇念坐在窗前,手里握著鉛筆,紙上是一件上衣的圖樣。線條還不夠直,弧度還不夠順,但她不急。
今天只掙了五毛五分錢,畫廢了十幾張紙,跑了一次步。不多,但夠了。
這是第一天。
她這樣想著,嘴角微微翹起來。
精彩片段
《歲月成衣》內容精彩,“風兒吹過PP涼”寫作功底很厲害,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,蘇念趙秀蘭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,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,《歲月成衣》內容概括:重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久到蘇念覺得那已經是身體的一部分。她躺在病床上,眼睛半睜著,看天花板上的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,像一條干涸的河流。,分不清是下午還是黃昏。床頭柜上擺著那只用了十年的搪瓷杯,杯身上的紅字已經斑駁得只剩“先進”兩個字。杯子里是涼透的白開水,沒人給她換。。不是不想吃,是咽不下去。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連水都過不去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