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官拜丞相那天，進門第一句話，是要納崔婉寧為平妻。
我端著熬了兩個時辰的蓮子羹，手穩得很。
點了頭。
自那天起，我不爭了，不鬧了。
他納妻的大婚，我親手操辦，規制比當年我出嫁還隆重三分。
他找我，我閉門不見。
他闖進來，我把他推了出去。
他開始每夜失眠。
而我案頭那封和離書，墨跡已經干透了。
第一章
顧行舟官拜丞相那天，滿京城都在放炮仗。
我從卯時就起了床。
親手去廚房熬蓮子羹，銀耳一朵一朵撕碎，蓮子一顆一顆挖去苦芯，小火煨了整兩個時辰。
青禾蹲在灶前幫我添柴，忍不住念叨："夫人，好歹讓奴婢來。"
我搖頭，擦了把額上的汗。
"今天不一樣。"
今天是他顧行舟此生最風光的日子。
我還翻出了壓箱底的那件石榴紅褙子，成親那年他親手給我挑的料子，我一直沒舍得穿。
對著銅鏡描了眉，簪了支赤金步搖。
他說過，我穿紅色好看。
我要以最好的樣子迎他回來。
外頭傳來馬蹄聲，門房小跑進來通傳——
"夫人，相爺回府了！"
我端起蓮子羹，快步穿過回廊。
心跳得很快。
嫁給顧行舟八年了。
從他還是六品主事的時候，我就跟了他。那時候他窮，我把嫁妝貼進去，替他打點上下。他忙于公務顧不上家，我一個人撐著整座顧府。
他每一次升遷，我都比他還高興。
因為里面有我的心血。
推開前廳的門，他坐在主位上。
朝服還沒來得及換，緋紅的官袍襯得他面容冷峻。
他身后站著兩個幕僚，見我進來，互相對視一眼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門關上的聲音有點沉。
我沒在意，笑著把蓮子羹擱到桌上。
"行舟，嘗嘗，你最愛的。"
他垂著眼，看了一眼碗，沒拿勺子。
"令儀，坐。"
我在他對面坐下來，心里還盤算著晚上的菜單。
"有件事，跟你說一聲。"
"嗯？"
"崔尚書那邊遞了口信，他家小女兒崔婉寧，愿意進我顧家的門。"
我手擱在膝蓋上，沒動。
"我打算納她為平妻。"
平妻。
這兩個字我在嘴里翻了一遍，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不是妾。
是平妻。
和我，平起平坐。
"崔家在朝中勢大，這樁親事于我仕途有益。你是明事理的人，不會不懂。"
他的語氣很平。
平得我竟一時分不清，他是在跟我商量，還是在通知我。
蓮子羹的熱氣一直往上冒，白霧在他和我之間升起來，又散開。
我看著那碗湯。
兩個時辰的小火。一朵一朵的銀耳。一顆一顆去芯的蓮子。
還有壓了八年箱底的石榴紅褙子，赤金步搖，描過兩遍的遠山眉。
他進了門，甚至沒有看我一眼。
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，不是"這些年，辛苦你了"。
是"我要娶別的女人"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他的眼底沒有歉意，沒有愧疚，沒有一絲猶豫。
那是一個掌權者在安排自己的后宅。
高效，利落，不留余地。
我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，連自己都快聽不見。
"好。"
顧行舟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他大約是準備好了的。
準備好了我哭鬧，準備好了我摔東西、揪著他的衣領質問，準備好了我翻出八年的委屈跟他算賬。
那樣的話，他就可以皺起眉頭，嘆口氣，說——
"令儀，你太善妒了。"
他說過很多次了。每次我跟他鬧，他都用這句話收尾。
可這一次，我沒有鬧。
"好"字說出口的那一刻，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。
不疼。
已經過了疼的階段。
那種感覺更接近——抽空。
八年的心血、期盼和癡纏，被那個字全部抽走了。
剩下一個空殼子坐在那里，穿著石榴紅，戴著赤金步搖。
"蓮子羹涼了。"我站起來，端走了那碗湯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在身后說了一句。
"令儀，你真的不介意？"
我沒回頭。
"相爺高升，我豈敢添堵。"
回到院子，我把蓮子羹倒進了溝渠里。
青禾看著我，張了張嘴，沒敢說話。
我解下步搖，脫下石榴紅褙子，疊好，放進箱底。
然后從妝*最深處，翻出了一張空白的和離文書。
是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