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靜地看她吃早飯。
煎蛋切成小塊。每一塊都用筷子笨拙地夾起來，一半掉在桌上，一半送進嘴里。嘴巴嚼的時候張著，食物清晰可見。
上輩子，季澄覺得心酸。她妹妹連吃飯都這么費勁。
這輩子——
季澄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。
季盈盈的咀嚼頻率。很均勻。上下頜的運動幅度一致。
真正的智力障礙患者，口部肌肉協調能力差，咀嚼往往不規律、偏向一側。
季盈盈咬碎食物的節奏，勻稱得像個節拍器。
演技不錯。
可惜碰上重活一次的觀眾了。
樓上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。
季國昌下樓了。
四十七歲的中年男人，發際線退到了頭頂，啤酒肚頂著白色背心。下樓第一件事不是看大女兒，也不是看早飯。
他徑直走到季盈盈身邊，彎腰，用手背擦了擦女兒嘴角的飯粒。
"盈盈今天乖不乖？"
"盈盈乖——"
"好孩子。"
季國昌拍了拍小女兒的頭，然后才抬眼看向季澄。
"早飯呢？"
不是"你也吃了沒"，是"我的早飯呢"。
季澄站起來："鍋里熱著。"
季國昌嗯了一聲，走向廚房，路過季澄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"今天盈盈的藥記得給她吃。上個月的康復訓練費也該交了，三千八，你工資到了的話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
季國昌點點頭，拎著筷子坐下。
季澄站在原地，手指扣著口袋里的mp3。
上輩子，她交了四年的康復訓練費。每個月三千八。一年四萬五千六。
康復中心后來告訴她——季盈盈每次去，都坐在角落畫畫。畫得很好。構圖完整，線條流暢。
一個重度智力障礙患者。
畫畫水平比美院大二學生還穩。
康復中心的老師提過一次，說"盈盈可能被誤診了"。
季國昌把那個老師投訴了。換了一家康復中心。
季澄當時沒多想。
現在想起來——
爸，你是真不知道，還是不想知道？
她拿起書包。
"我去上班了。"
"嗯。盈盈的午飯——"
"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，微波爐熱一下就行。步驟我貼在冰箱門上了。"
季澄換鞋的時候，余光看到季盈盈抬了一下頭。
那雙"空洞"的眼睛，在季澄弓腰系鞋帶的瞬間，閃過一絲光。
不是茫然。
是審視。
但只有零點三秒。
季盈盈的眼神重新變得渾濁，嘴角再次垮下來，口水滴到了衣領上。
季澄提著包走出了門。
三月的風拍在臉上，帶著小區花壇里月季的青澀氣味。樓下早餐攤的豆漿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蒸籠揭開的一瞬間白霧彌漫。
她站在單元樓門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口袋里的mp3，錄下了今天早上所有的聲音。
季盈盈的"姐姐，盈盈餓"。
季國昌的"你工資到了的話"。
還有——季盈盈吃飯時，那均勻得不正常的咀嚼聲。
這是第一天。
季澄抬頭看了看灰藍色的天，瞇了瞇眼。
盈盈，上輩子你想上熱搜。
這輩子姐姐幫你。
她掏出手機，打開備忘錄，打了一行字：
"3月7日。指甲、繭、咀嚼、手機、眼神。"
保存。
然后她刪掉這行字，打開另一個加了密碼鎖的備忘錄，重新輸入一遍。
"3月7日。證據收集第一天。"
發送到自己的備用郵箱。
關屏。
季澄把手機揣回兜里，走向公交站——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助理。月薪四千二。
交完妹妹的康復訓練費，交完妹妹的營養品費用，再交完家里的水電煤氣——
她每個月剩三百。
三百塊錢。
上輩子，她用這三百塊錢買了一條裙子。那是她第一次給自己買新衣服。柏硯看到她穿裙子的時候說了一句"挺好看"。
她高興了一整個月。
然后柏硯和盈盈在一起了。
季澄上了302路公交車。車廂里的汽油味混著乘客的早餐味道，有點悶。她站在后門附近，握著吊環，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柏硯發來的消息。
寶貝，今晚一起吃飯？
季澄盯著"寶貝"兩個字看了五秒。
上輩子，她收到這條消息會秒回。會糾結穿什么衣服。會提前兩個小時開始化妝——雖然她只有一盒粉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