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從邊軍的小卒做起，一步一步爬，爬到現(xiàn)在——城防營副把總。聽著是個官兒，實(shí)際上也就是個跑腿管事的命。。每一處都能講出故事來，酒桌上夠喝三頓的。。草原騎兵的馬刀豁開的。從左肋斜著往上，差一寸就捅進(jìn)肺里。那一刀要了他半條命，讓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。動不了，翻不了身，咳一下都疼得冒冷汗。，他把這輩子想了個遍。。，爛到骨子里了。，名冊上三千人，實(shí)際能拉出去打的不到兩千。空出來的餉銀，一層一層往上分，分到最后，落到當(dāng)兵手里的，不夠買雙鞋。兵器是十年前的老貨，刀劍銹得跟廢鐵似的，弓弦一拉就斷，箭桿子歪歪扭扭，射出去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兒飛。，打個屁的仗。，手里的刀可利得很。，孫彪記得清清楚楚。。人不多，也就三四十騎。但快，狠，像狼群一樣。屠了兩個村子，燒了，搶了，跑了。城防營接到消息的時候，人都涼透了。。追了一天一夜，連馬**的影子都沒看見。。房子都塌了，梁木燒成了炭，空氣里全是焦味。他在一間還冒著煙的屋子里，看見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。母女倆。被釘在門板上。。是馬刀。草原上才有的彎馬刀，從胸口穿過去，釘進(jìn)木頭里，拔都拔不出來。
孫彪把那兩把刀***了。拔的時候手沒抖，拔完之后，蹲在墻角干嘔了好一陣。
從那天起，他就在找一樣?xùn)|西。
好刀。
不是那種擺著好看的刀，不是官老爺腰上掛的那種鑲金嵌玉的玩意兒。是真正能砍的刀。是能釘進(jìn)草原狼崽子骨頭里的刀。
他試過中原的刀。太脆，跟草原刀對砍，三下就崩口。試過西涼的刀，做工粗糙，重心不對，掄起來跟掄鐵棍似的。試過南楚的刀，好看是好看，但太軟，砍幾次刃就卷了。
都不行。
直到今晚。
他在趙老大那兒喝酒。趙老大是什么貨色，他心里門兒清——貪，黑，膽子小得跟芝麻似的。但這人是地頭蛇，有些消息得從他嘴里掏。
酒喝到一半，趙老大開始吹噓。說他工坊里出了個能人，改了爐子，煉了好鐵，打了好刀。
孫彪沒當(dāng)回事。趙老大嘴里的話，十句能信三句就算給他面子了。
但趙老大拿來一把刀。
青色的。刀身上泛著一層青藍(lán)色的光，油淬特有的那種光。
孫彪拔刀的那一下，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十四年。他摸了十四年刀。什么樣的刀是好刀，什么樣的刀是樣子貨，他不用看第二眼。
這就是好刀。
他當(dāng)時沒多說什么。喝完酒，騎上馬，直接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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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孫彪這個人，可以用。”
說話的是張瑾之。
張瑾之是三天前來的工坊。說是“來”，其實(shí)是被陳鋒撿回來的。
他是個落魄文人，三十來歲，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，衣服上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，顏色都洗沒了。自稱是從中原逃難來的，在邊城給人抄書混口飯吃。抄一本書掙幾文錢，勉強(qiáng)餓不死。
陳鋒在城里的書鋪碰見他的。
當(dāng)時張瑾之在抄《孫子兵法》，抄到一半，墨沒了。他急得抓耳撓腮，書鋪老板又不肯賒墨給他，說上次賒的還沒還呢。陳鋒看他可憐，幫他磨了一硯臺墨。
兩人聊了幾句。
聊完之后，陳鋒心里就一個念頭：這人不簡單。
張瑾之對邊城的局勢，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。哪個官員貪了多少銀子，哪支商隊(duì)背后站的是誰，哪個把總跟哪個參將有仇，誰的小妾是誰送的眼線——他張口就來，跟背菜名似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這么多？”陳鋒問。
“抄書。”張瑾之說，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鏡，“我給全城的官老爺們抄書。抄賬本，抄書信，抄公文。抄著抄著，就全知道了。”
陳鋒當(dāng)天就把他請回了工坊。
他需要這么一個人。太需要了。
在這個地方，刀能砍死人。但有些東西，比刀更厲害。
張瑾之蹲在工坊的角落里，手里捧著一碗熱水，嘴上不停。
“孫彪這人，怎么說呢。”他吹了吹碗里的熱氣，“有野心，沒本錢。城防營的把總位置空了大半年了，按理說該他頂上。但李參將把他小舅子塞進(jìn)去了——就是那個連馬都騎不穩(wěn)的廢物。孫彪上不去，憋著一口氣呢。”
“他想立功？”
“當(dāng)然想。立了功才有話說，才有資格去爭。”張瑾之喝了口水，“但他手里什么都沒有。好兵沒有，好刀沒有，什么都輪不到他。城防營最好的東西，都緊著李參將小舅子那一隊(duì)人。”
“所以他要我的刀。”
“對。”張瑾之把碗放下，“你的刀能讓他立功。他能給你庇護(hù)。這筆買賣，不虧。”
陳鋒想了想。
“趙老大怕孫彪？”
“怕。怕得要死。孫彪要收拾趙老大，跟捏死一只螞蟻差不多。”
“那孫彪怕誰？”
張瑾之笑了。笑得很淡，像冬天窗戶紙上透進(jìn)來的光。
“問得好。”他說，“孫彪怕李參將。李參將怕**。**怕——算了，那個太遠(yuǎn)，先不說了。邊城這地方，說到底就一條規(guī)矩：誰拳頭大誰說了算。”
陳鋒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跟他想的差不多。
“孫彪的拳頭，夠不夠大？”
“目前不夠。”張瑾之說，“但如果有一百把青鋒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一樣了。一百把青鋒，就是一百個裝備精良的兵。在邊城這個地方，一百個好兵，已經(jīng)是一股沒人敢小瞧的力量了。”
陳鋒沉默了一會兒。
跟他想的一樣。完全一樣。
張瑾之忽然換了個語氣。
“還有一個消息。”
“說。”
“趙老大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已經(jīng)搭上了李參將那根線。”張瑾之說，“前幾天托人送了一壇酒過去，酒壇子底下壓著一張銀票。面額不小。”
陳鋒沒說話，等他繼續(xù)。
“李參將是城防營的主官，孫彪的頂頭上司。趙老大要是把青鋒的事捅到李參將那兒，李參將一定會插手的。到時候——”
“到時候這把刀就不是孫彪的了。”陳鋒接過話頭，“是李參將的了。”
“對。而且李參將會連爐子一起端走。連人帶爐子，全端走。”
陳鋒站起來。
他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里碼著的刀坯。月光下，一排一排的，泛著冷光。五十把青鋒，已經(jīng)打完了。離月底還有五天。
五天。
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夠干很多事，也夠很多事找上門來。
“所以得快。”他說。
“快什么？”
“在趙老大把事兒捅出去之前，讓孫彪把刀拿到手。”
張瑾之從角落里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。
“提前交貨？”
“明天。”
陳鋒轉(zhuǎn)過身。爐火映在他臉上，明一下暗一下。
“明天，讓他來拿刀。”
張瑾之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東西——像是贊許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我去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