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出事了。。不是工坊里常有的那種動靜——爐火聲、鼾聲、老鼠跑動的聲音——是馬蹄聲。不是一兩匹，是一群。蹄鐵踩在夯土地上，悶悶的，從遠處一路碾過來，停在了工坊門口。，跟石頭擠一張鋪。石頭睡得死，嘴巴微張，口水流了一枕頭。，摸到門邊。沒開門，從門縫往外看。。院子里站著七八個人，都騎著馬。馬是好馬，膘肥體壯，鬃毛在月光下發(fā)亮。馬上的人腰間鼓鼓的，不用猜，是刀。 。穿綢緞袍子，腰里掛著玉佩，馬鞍都比別**一號。臉圓，眼睛小，笑瞇瞇的。但那種笑吧，到不了眼底。像窗戶紙上畫的人臉，有形狀，沒溫度。。。但一眼就知道是他。。腦袋磕著地，不敢抬起來。脊背繃得緊緊的，像一根快斷的弦。“人呢？”趙老大問。聲音不高，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“在……在屋里。”趙鐵柱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“叫出來。”，往窩棚這邊走。走了兩步，腿一軟，又跪了。又爬起來，再走。，自己走出去了。，有點涼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馬上那個胖子。
“你是陳鋒？”
“是。”
趙老大上下打量他。那種眼神，不是在打量一個人，是在掂量一頭牲口。幾歲口，能拉多重，能賣多少錢。
“聽說你改了爐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改了打法？”
“是。”
“誰讓你改的？”
陳鋒沒回答。
趙老大笑了。臉上的肥肉顫了顫，連帶著玉佩也跟著晃。他笑的時候眼睛瞇成兩條縫，里面什么光都沒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，“在我的工坊里，動我的爐子，改我的規(guī)矩，招呼都不打一聲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說，這叫什么？”
陳鋒還是沒說話。
“這叫找死。”
語氣很輕。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他揮了揮手。
兩個人翻身下馬。靴子落在地上，悶響。腰里都別著刀，刀柄被磨得發(fā)亮，手就搭在上面。他們朝陳鋒走過來，不緊不慢的，大概覺得一個流民工匠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陳鋒站著沒動。
腦子里在算。
兩個人。距離大概十步。走得不快，五秒左右到他面前。
五秒。夠他轉身沖進工棚，夠他摸到墻角那把青鋒，夠他——
“慢著。”
聲音從院子外面?zhèn)鬟M來。
又有人來了。
三騎。
馬上的人穿著皮甲，挎著腰刀，馬鬃上掛著一盞紙燈籠，光搖搖晃晃的。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臉黑，眼窩深，胡子像幾天沒刮的樣子。眼神跟趙老大不一樣——趙老大的眼睛是空的，這個人眼睛里沉甸甸的，像壓著什么。
城防營的服色。
趙老大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很短，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。然后馬上堆得更深了，深得都快溢出來。
“孫把總！什么風把您吹來了？也不提前打個招呼，小的好備酒——”
孫彪沒理他。
馬蹄踏進院子，繞了半圈，在陳鋒面前停住。孫彪的目光掃了一圈，落在陳鋒身上。
“你是陳鋒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批刀是你打的？”
“是。”
孫彪翻身下馬。動作利索，皮甲發(fā)出細微的摩擦聲。他走到墻邊，從碼好的青鋒里抽出一把，掂了掂。
然后拔刀。
月光照在刀刃上。那片青藍色的光又出來了，比白天淡一些，冷一些，像冬天早晨的霜。
孫彪盯著刀。看了很久。
他把刀插回去，轉過身，看著趙老大。
“老趙。”
“哎，在呢。”
“你這工坊里，什么時候出了這么個人才？”
趙老大臉上的肥肉抖了抖。不是笑的那種抖，是別的那種。
“這個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也不太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？”孫彪把刀放回原處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工坊里的人，你不清楚？”
趙老大不說話了。嘴張著，找不到詞。
孫彪走到陳鋒面前。距離三步，停住。他的個頭比陳鋒矮一點，但肩膀?qū)挘驹谀抢锵褚唤貥錁丁?br>“你這刀，能打多少？”
“要看料和時間。”
“料我供。”孫彪說，“時間——一個月。能打多少？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就你現(xiàn)在這些。”
陳鋒在心里算了算。三組輪班，爐子不停，一個月。
“一百把。”
孫彪的眉毛動了一下。不是驚訝，是那種“果然沒看錯”的表情。
“一百把，都是這個品相？”
“只高不低。”
孫彪沉默了。院子里所有人都等著，連趙老大都不敢出聲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趙老大那種空笑。是眼睛里真有東西在動的那種笑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下個月，一百把。價錢——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趙老大。
“按市價加三成。”
趙老大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加三成。聽起來是好話，多給錢嘛。但孫彪這話是當著陳鋒面說的，不是跟趙老大說，是當著趙老大面跟陳鋒說。意思很明白——這筆買賣，以后你趙老大插不上手了。
“孫把總……”趙老大的聲音變了，變細了，“這……這不合規(guī)矩吧？工坊是我的，人是我的，這……”
“你有意見？”
孫彪轉過來看他。就四個字，語氣也不重。
趙老大張了張嘴。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“沒……沒意見。”
孫彪拍了拍陳鋒的肩膀。手掌厚實，有老繭，力道恰到好處——不輕不重，像在說“我記住你了”。
“好好干。”
他翻身上馬。三騎調(diào)轉馬頭，馬蹄聲漸漸遠了。
紙燈籠的光最后晃了晃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趙老大的七八個人，還有陳鋒，還有跪在地上的趙鐵柱。
趙老大看著陳鋒。
眼神不一樣了。
進門的時候是看牲口的眼神。現(xiàn)在是看刀的眼神——看一把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捅過來的刀。
“你小子，”他說，“運氣不錯。”
他也沒再多說什么。大概知道今天這場子已經(jīng)不在自己手里了。揮揮手，七八匹馬跟在他后面走了。蹄聲遠去，比來的時候輕得多。
院子里空了。
月光還是那么亮，照著地上的馬蹄印和跪痕。
趙鐵柱從地上爬起來，腿還在抖。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拍了好幾下才拍干凈。
“我的娘嘞。”他吐出一口氣，“嚇死老子了。”
陳鋒沒說話。
他在想孫彪剛才看刀的眼神。
那不是一把總看一把刀的眼神。那是一個行家在端詳一件東西——不是在看它值多少錢，是在看它到底有多好，好在哪里，能用多久。
這個孫彪，不簡單。
陳鋒抬起頭看了看天。月亮偏西了，明天還得早起。五十把刀，還剩五天。
他轉身往窩棚走。
走出去兩步，趙鐵柱在后面叫住他。
“陳鋒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個……”趙鐵柱撓了撓頭，“謝了。”
陳鋒沒回頭，擺了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