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過后，天高氣爽，御花園里的桂花開了滿樹，甜絲絲的香氣隨風飄散，熏得整座宮城都像浸在了蜜里。
“娘娘，永齊宮的婢子剛送來宴貼，皇后娘娘今個在御花園設了秋日菊宴，說是邀后宮姐妹同樂，賞菊品蟹，共度佳節。娘娘，去不去？”
帖子送到永寧宮的時候，姜妍正在讓朝云替她畫眉，接過帖子看了一眼，隨手丟在了妝臺上。
“去，跟皇后娘**回話，說本宮一定到。”她對著銅鏡左照右照，滿意地看著朝云畫的那一道遠山眉，“這眉畫得好，賞。”
朝云屈膝謝了恩，又小心地替她點上唇脂。
青禾在一旁伺候著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說：“娘娘，今兒的宴，要不要穿得低調些？”
姜妍從銅鏡里看了她一眼，挑起眉梢：“低調？本宮什么時候低調過？把那件石榴紅繡金鳳的褙子拿來，就穿那件。”
青禾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再勸。
那件石榴紅褙子是今秋新做的，尚衣監花了整整一個月才繡完上面的紋樣，金線用了足足二兩，繡出的鳳凰展翅欲飛，華貴得不像話。
姜妍穿戴整齊，對鏡自照，滿意極了。石榴紅的衣裳襯得她膚白如雪，金鳳紋樣在光線下流光溢彩，發間插著秦域送的那支赤金銜珠步搖，東珠垂在鬢邊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，端的是明艷不可方物。
“把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拿來。”她擱下螺子黛，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，滿意地彎起嘴角，“既然是皇后的宴，自然要戴最好的去。”
“走吧。”她朱唇輕啟，笑得眉眼彎彎，“晚了可就看不著好戲了。”
秋日宴設在御花園的澄瑞亭畔。亭子臨水，四周遍植桂花和金菊，景致極好。皇后命人鋪了錦褥矮桌，按位分高低依次排開，從亭內一直延伸到水邊的回廊下。
正中是皇后王氏的席位，右側首位空著，那是貴妃的位子。左側首位也空著，那是留給姜妍的。
姜妍到得不早不晚。
一件石榴紅織金褙子，領口和袖口繡著纏枝蓮紋，下頭是一條月白云緞裙，走動時裙擺如水波般輕輕蕩漾。發間簪的正是前幾日秦域賞的那支赤金銜珠步搖，拇指大的東珠垂在鬢邊，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晃，光華流轉，晃得人眼暈。
她款款走來的時候，亭中已經坐滿了人。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，有驚艷，有嫉妒，有不屑，也有不動聲色的打量。
姜妍渾然不覺似的，嘴角噙著笑意，在宮女的攙扶下拾級而上，目光掃了一圈，徑直走向亭中僅次于皇后的那個位置，那是貴妃的位次，旁邊才是德妃、賢妃、淑妃等人。
她剛要落座，身后傳來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音。
“喲，姜妹妹來了。”
蕭貴妃落座，一身藕荷色宮裝，頭上赤金鳳釵，眉目間有一種久居高位養出來的從容。目光從姜妍身上緩緩掠過，最后落在那支步搖上，停了一瞬。
姜妍笑了笑，大大方方地坐下，理了理裙擺，將那支步搖撥正了些，似乎在特意讓蕭貴妃看得更清楚。
蕭貴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目光從茶盞上沿掃過來，似笑非笑，“本宮還以為妹妹病了這一場，少說也得躺個把月呢。沒想到恢復得這樣快，倒是叫本宮白擔心了。”
這話聽著像關心，可那語氣配上那眼神，分明在說，你怎么還沒死透？
姜妍不急不慢地抬眼看過去，笑得比桂花還甜：“勞貴妃姐姐惦記，臣妾這點小病，不值當什么。倒是姐姐最近面色不太好，可是秋燥傷身了？臣妾那里還有幾盒上好的燕窩，回頭讓人給姐姐送過去，補補。”
你面色不好，你老了，你得補補。
蕭貴妃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手中的茶盞“咔”地擱在桌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在場的妃嬪們齊齊低頭，假裝在品嘗面前的點心，耳朵卻都豎得跟兔子似的。德妃緊張地攥緊了帕子，賢妃不動聲色地往嘴里塞了一塊桂花糕，靜嬪垂著眼像是老僧入定，只有婉貴人年紀小不懂事，瞪大了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，被她身后的宮女悄悄拉了一下袖子。
皇后未到，姜妍端坐著，目光懶懶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，心里默默盤算著這后宮的格局。
后宮之中，位分森嚴，從上到下共分八等。皇后之下設貴妃一位，妃位四位，嬪位六位，再往下是貴人、婕妤、常在，人數不定。
中宮皇后王氏，是太后的內侄女，出身太原王氏，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。父親是當朝太傅王崇遠，門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她十五歲入東宮為太子妃，秦域**后冊立為后，掌管后宮已有十余年。膝下無子，但行事沉穩，滴水不漏。后宮里再怎么斗，都斗不到她頭上去。只要她不犯大錯，這個皇后的位子就能坐到死。
蕭貴妃，比皇后小兩歲，出身關隴大族蕭氏，父親是定西侯蕭肅，手握西北邊軍三分之一的兵權。她入宮比姜妍早五年，當年也是寵冠六宮的人物，生下了大皇子，但大皇子生來就體弱多病，因著一些事恩寵也漸漸少了。但仗著家世，依舊穩穩地坐在貴妃位上，誰也動搖不了。今年三十有二，保養得宜，風韻猶存，只是眉眼間那股子凌厲勁兒越來越藏不住了。
妃位四人。除去姜妍她自己，余下三人分別是：德妃李氏、賢妃趙氏、端妃周氏。
德妃趙氏，比姜妍早兩年入宮，出身不高不低，父親是四品知府。她性子溫和，從來不愿與人起爭執，在宮里算是半個隱形人。可隱形人有隱形人的好處——誰也不得罪，誰也不針對，安安穩穩地混到了妃位，膝下有一個公主，倒也自得其樂。此刻她正端坐在蕭貴妃下手，一臉恬淡，像尊泥菩薩。
賢妃孫氏，和德妃同年入宮，父親是戶部侍郎，不算顯貴但也不差。她比德妃精明得多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，在皇后面前恭順，在貴妃面前乖巧，在姜妍面前就一味捧著夸著。這人沒什么真本事，但勝在圓滑，后宮里誰都不把她當回事，可誰也不會對她下手。實在犯不著。
淑妃周氏，順天府尹之女，相貌平平，性子也平平，沒什么存在感。
再往下，是幾位嬪和貴人。靜嬪李氏，出身書香門第，父親是翰林學士，性子清高孤傲，不怎么與人來往。惠嬪周氏，小家碧玉，父親是地方官，入宮三年了還不溫不火的。還有一位婉貴人陳氏，去年才選進來的，年紀最小，生得楚楚可憐，據說頗得皇帝幾分青眼，但到底還沒成氣候。
至于更低位的才人、選侍之流，這樣的場合只有伺候的份兒，連坐席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