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口而出，沒有經過任何修飾。說完之后宋知意自己都愣了一下，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。她聽見李默那邊有鍵盤打字的聲音——他大概又在加班寫材料——然后鍵盤聲停了。
“知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得對，告訴我確實沒用。”
他的聲音沒有委屈，沒有賭氣，是一種特別平靜的認賬。但正是這種平靜，讓宋知意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，不疼，但酸。
她想說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”，又覺得說出來更假。她剛才說的就是那個意思，兩個人都知道。
“你什么時候能回來一趟？”她換了個話題。
“下周末應該可以，有個材料周五交，交完我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，宋知意坐在沙發上，果果在地墊上趴著玩一個布球，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淌。她看著女兒圓滾滾的后腦勺，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太對。
什么叫“告訴你也沒用”？
李默不是沒用的人。他每個月工資全額轉給她，自己留八百塊零花。他在省城租的房子是跟人合租的，為了省錢選了北向的次臥，冬天冷夏天悶，他說挺好的因為單位有空調。他每天中午在食堂打最便宜的套餐，周末自己在宿舍煮掛面，省錢攢著回來看她和果果。
這些她都看在眼里。
但發燒那天晚上，她需要的不是省錢，是一雙能接過果果的手。
這兩件事不矛盾，但也不完全重合。
她不知道該怎么跟李默解釋這種感受，干脆不解釋了。
周末李默回來了。
他在省城瘦了八斤，原本合身的襯衫穿在身上有點晃蕩。頭發剪短了，顯得顴骨更高了。進門第一件事是放下背包去洗手，洗完手才小心翼翼地把果果抱起來。
果果盯著他看了五秒鐘，然后哇地哭了。
她忘了他是誰。
八個月的小孩記憶力很短，爸爸走了兩個月，對她來說已經是一輩子。李默抱著哭鬧的女兒，臉上帶著笑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“果果乖，是爸爸，爸爸回來了。”
果果哭得更大聲了。
宋知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，手里還拿著鍋鏟。鍋里的油已經冒煙了，她轉身回去炒菜，背對著客廳，聽著李默用笨拙的聲調哄女兒。
女兒還是哭。
后來果果哭累了，在李默懷里睡著了。大概是小孩子的本能還在，身體記得這個懷抱的溫度。李默把她放進嬰兒床，動作輕得像在拆一顆**。蓋好被子之后，他站在床邊看了很久。
“她重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，長了兩斤。”
“你一個人帶她，累不累？”
“還行。”
李默轉過頭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有點紅，不知道是熬夜寫材料熬的，還是別的什么原因。
“你總說還行。”他說。
宋知意沒有接話，把炒好的菜端上桌。
那天晚上，果果睡著之后，兩個人坐在客廳里，電視開著但沒人看。茶幾上擺了一盤切好的蘋果，誰都沒吃。宋知意窩在沙發角落里刷手機，李默坐在另一頭，手里拿著遙控器換臺，換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們以前不這樣的。
大學時候兩個人能聊一整夜，從天體物理聊到食堂哪個窗口的阿姨手不抖。異地那四年，每次見面都有說不完的話。結婚之后，李默去省城之前，他們吃飯的時候也會聊各自上班遇到的破事，聊鄰居家的狗又亂拉了，聊周秀蘭最近又跟哪個牌友鬧掰了。
但現在，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，中間隔了不到一米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她發現這兩個月發生的事，能說的都太輕，太重的又不想說。說了怕他擔心，不說又憋得難受。她選了個折中的方案——不主動說，他問什么答什么。但這個方案產生的效果，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李默換了**圈臺，把遙控器放下了。
“知意，你是不是生我氣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不看我？”
宋知意把手機放下，轉過頭看著他。他的眼袋很重，嘴角起了一圈干皮。她忽然發現他眼睫毛還挺長的，大學時候她經常說他長了一雙女生的睫毛，每次他都會翻白眼。
“我沒生氣，”她說，“我只是不知道說什么。”
“你可以說說果果發燒那天的事。”
“說了也沒什——”
“我想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