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道而來的投手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上海那邊早就能在午后聞到一點快要發黏的熱氣了。這里卻還留著春寒的尾巴。風從站前開闊的道路和公交站牌之間穿過去，卷起行人的衣角，也把遠處工地和海邊一帶淡淡的鐵銹味一起帶了過來。空氣很清，清得讓人覺得話都不必說太多。，先看了一眼天空。。云被風推得一層比一層薄。站前沒有上海那種總也不肯真正平靜下來的喧囂，車流、廣播、腳步聲落在開闊街面上，很快低下去。，手機就在口袋里震了。。“出站后有人接你。記得去棒球部報道?！?。干凈，準確，連一點讓人分神的余地都不留。，回了個“知道了”，然后把手機按滅。黑掉的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臉。帽檐壓得低，神情平靜，幾乎沒有浮動。這樣的臉很適合擺在學校的宣傳海報上，配一行“海外留學生棒球特待生未來可期”之類的話。，他來**，其實只是為了逃避。，離開浦東棒壘球場，離開擔架輪子碾過紅土時那種近乎刺耳的輕響，離開全國冠軍的喧囂，離開歡呼后面那句“你滿意了？”扎進耳膜的下午。。。，一個藏藍色西裝的男人舉著紙板，靠在停車場入口邊的欄桿旁。紙板上只寫了三個字。
李硯秋。
那男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七八歲，個子挺拔，肩背寬，手臂線條結實，很難讓人相信他只是坐辦公室的人。他外套里面是簡單的白襯衫，腳上踩著擦得發亮的舊皮鞋，胸口掛著教職員工通行證，右手食指和拇指根部有很明顯的老繭和細小傷痕。風一吹，他把紙板往身前一收，動作很隨意，卻有種只有長期蹲在本壘后面的人才會有的穩。
第一眼很難把他和雜志封面上的名門**放在一起。他更接近學校里隨處可見的一位年輕老師，只是右手的繭和站姿泄露了另一層履歷。
旁邊有兩個路過的男生遠遠朝他點頭，說了句“**，お疲れさまです（辛苦了）”。他隨手抬了抬下巴算作回應，神情不嚴厲，也沒有刻意擺出老師的架子?？赡莾蓚€學生經過時，背還是不自覺地挺直了些。
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上視線，男人先把紙板放下。
“李硯秋？”
他的中文發音很生硬，每個字都咬得很小心。
李硯秋點頭：“是?！?br>男人也點了點頭，改回日語：“我是松原修司，樂*棒球部**。一路上辛苦了?！?br>李硯秋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為來接自己的，最多是學校事務局的老師，或者某個被臨時叫來的部員。他沒想到會是**本人。
可轉念一想，這也沒什么可意外的。
來**這件事，從學校、宿舍、課程，到誰來接站、先去哪里后去哪里，本來就沒有一件是他自己決定的。李昱川早把一切都提前安排好了，他負責照做就行。過去很多年里，他也一直這樣。
“**?！?br>“行李給我一件?！?br>松原修司說完，自己先伸手把最大的箱子拎了過去，動作很利索，末了還低頭看了一眼重量，笑了笑：“還行，沒有一個人把整個上海都塞進行李箱里帶來?！?br>這句玩笑說得很輕，既沒有故作熟絡，也沒有刻意緩和氣氛，只是順手把兩人之間那層初見的生硬撥開一點。李硯秋抬眼時，看見他嘴角還帶著一點沒完全收回去的笑意。
他帶著李硯秋往停車場走，邊走邊說：“學校離仙臺站不遠。平時的話，坐仙石線四分鐘到宮城野原，出站走一分鐘就到校門。你今天帶著大件行李，先坐車。宿舍那邊也要辦手續。”
說完他又低頭看了眼夾在紙袋里的新生流程單，確認過順序才把車門拉開。
他的語氣平直地報完路程，沒有半點寒暄里常見的兜圈子。這讓李硯秋反而松了一口氣。
車是一輛白色的中型商務車，后排已經放了一個紙袋，里面裝著資料夾、室內鞋袋和厚厚幾份新生材料。李硯秋坐進去時，先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氣味，再聞到一點舊車里常年積下來的布料味。擋風玻璃前擺著一張通行證，邊角已經被曬得發白。
松原修司發動車，慢慢駛出停車位。
仙臺站東口的道路比上海的大多數街道都寬。人行道邊種著整齊的行道樹，剛抽新葉，顏色還嫩得發亮。再遠一點，能看見一些高樓，也能看見低矮的住宅和學校建筑之間留下的開闊天光。這座城市不急，連建筑之間的距離都留得比上海更從容。
李硯秋靠在座椅上，看著車窗外往后退去的景色，沒有主動開口。
松原修司顯然很習慣和第一次來仙臺的學生打交道。在一個紅燈前停住車后，他自己先說了起來。
“樂*有兩個主要校區。宮城野這邊離市區近，平時上課、入學式、文化祭，基本都在這里。棒球部的一年級前期測試、室內練習、體能訓練，也常在這邊。外場和正式牛棚在東側副校區，靠海，更開闊一點。那邊離宿舍近，早訓方便。兩邊都有校車和聯絡巴士，趕上上下學時間會一直跑。”
他說到這里，看了李硯秋一眼。
“你以后會經常兩邊來回?！?br>李硯秋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新生一律先住宿舍。棒球部也是。樂*的宿舍不算嬌氣，洗衣、打掃都自己做，晚七點以后有統一自習時間。正式課程早上八點五十分開始晨會，九點零五分上第一節，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結束。普通學生三點半以后參加社團，校門六點半關閉。棒球部例外，早晚訓練都更多，作息單獨管。”
他單手扶著方向盤，說到這里時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先別把這些聽成坐牢。真練進去了，時間反而會過得很快。就是膝蓋和肩膀偶爾會先替你發表意見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里帶著一點很淡的自嘲。那點自嘲先落在他自己身上，又很快帶過去。
李硯秋聽著，心里卻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這些時間表、線路圖、宿舍規則，本該屬于“新生活”那一邊?？烧嬲M入耳朵的時候，他最先想到的，卻是另一種東西。想到父親那種能把人切成一段一段來管理的精確。想到這么多年里，他每天幾點揮臂、幾點跑步、幾點吃飯、幾點睡覺，幾乎都能被寫進表格里。
松原修司大概看出了他的沉默，卻沒有追問，只繼續說：“棒球部這邊還有自己的規矩。進門先學收拾器材，先學跑線，先學報數。你在中國是什么履歷，到這里都得從一年級開始。對所有人都一樣?！?br>“我明白?！?br>“明白就行?！彼稍匏拘α艘幌?，“剛來第一天就把所有東西都想明白的人，后面通常會先把自己累壞。高中三年又不是一場九局就結束的比賽。”
車子拐進一條更安靜的道路，速度慢了下來。
前方的建筑群逐漸顯出來?；野缀痛u紅交錯的校舍沿著道路展開，樓體不算夸張，卻鋪得很開。校門口的石墻上嵌著校名，字體克制，邊上還立著一塊寫著新學期安排的看板。穿制服的新生、抱著文件夾的家長、來來回回的學長學姐，把四月的學校襯得很滿?？杉幢氵@樣，這地方也沒有那種熱鬧到發脹的感覺。每個人腳下都有明確方向。
校門往里一些，能看見高高的護網。
再遠一點，是燈柱。
即使還沒真正走到球場邊，李硯秋也知道那是什么。
棒球強校和普通學校最大的區別，往往在進門的第一眼就能看出來。護網，紅土，草皮，室內練習場的鐵皮頂，還有風從空曠場地上刮過去時帶來的那種很薄的沙土味，會比獎杯柜、甲子園海報和宣傳冊上的“強豪?！比齻€字更早告訴你，這里真正被放在中心的是什么。
“先去事務室，領校內材料和宿舍鑰匙?！彼稍匏菊f，“然后我帶你看一圈。今天沒有正式訓練，但一部分部員會來整理場地，你也可以順便認路?！?br>車停下后，李硯秋提著包跟在他身后走進校舍。
入口處有一整排鞋柜。每個柜門上都貼著班級和姓名標簽，字體整齊劃一。新生還沒全部到齊，有些格子空著，有些已經放進了嶄新的室內鞋。地面打蠟后的木頭光澤和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，帶著很典型的學校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