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巴掌
林滿秋是被一巴掌扇醒的。
準確地說，是耳邊炸開的**聲和臉上**辣的痛感同時把她從黑暗中拽了出來。她猛地睜開眼，入目的是一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——婆婆周翠蘭，花白頭發，嘴角因為長期撇嘴而刻出兩道深深的法令紋。
“你還有臉睡？”周翠蘭的巴掌又揚了起來，“我兒子要跟你離婚，你裝什么死？”
林滿秋下意識抬手一擋，手臂上傳來的痛感真實得不像夢。
她愣住了。
眼前的場景像一盆冷水澆下來：斑駁的土墻，糊著舊報紙的窗戶，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八仙桌。桌上擺著一張紙，紙角被一只粗糙的手按著，手的主人是她的小姑子劉美芬。劉美芬身后，站著她的男人劉志強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，胸口的“縣農機廠”幾個紅字還在，但人已經和記憶里一樣——靠著門框，叼著煙，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嫌棄。
劉志強旁邊，燙著時髦卷發、涂著大紅口紅的女人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。
孫曉紅。
農機廠的廠花，穿一件的確良紅裙子，腳上是縣城剛時興起來的白色高跟鞋，站在這個灰撲撲的屋子里，像一只誤入雞窩的孔雀。
林滿秋的心猛地一沉。
這個場景，她見過。
前世，1990年的秋天，她也是這樣被從午睡中扇醒，然后被逼著在一張凈身出戶的離婚協議上按了手印。兒子歸她，廢品站欠的一千二百塊債也歸她。她哭著求，跪著求，最后被劉志強一腳踹在腰上，拖出了劉家的門。
那之后的二十年，她帶著兒子劉小樹住過橋洞、撿過菜葉，好不容易把廢品站撐起來，卻被一場拆遷奪走了一切。兒子高燒四十度，她抱著他在醫院走廊跪了三個小時，因為沒有錢，沒有關系，沒有一個人肯幫她。小樹最終落下了智力殘疾，而她到死都記得劉志強卷走八百萬拆遷款時的那句話——
“一個撿破爛的，給你留條命就不錯了。”
她死在出租屋里，手里攥著一枚從廢品堆里撿來的銅錢。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枚銅錢是明代母錢，值二十萬。
二十萬，夠救她兒子的命。
可她不知道。
她到死都不知道。
……
“媽……”
一只小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