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工地塌方出了人命那天，我在周強的公文包里發現了一份事故認定書。
責任人那一欄，簽的是我的名字。
我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整天，想當面問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可是從早上等到深夜，他始終沒有回來。
只發來幾條語音，滿是不耐煩。
"蘇念，文件你看到了吧？明天上午去安監局把手續辦了，別人問什么你就認什么。"
"我又沒說不補償你，但你得先把事情扛下來，該給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。"
"可可這兩天情緒不太好，你別去公司晃了，省得她看見你心里不舒服。反正你在不在都一樣。"
隔壁的劉大姐推門看了我一眼，又輕輕把門帶上了。
家屬樓的墻薄，她八成聽見了外放的聲音。
誰都清楚，那個工地我連門都沒進過。塌方那天下午，我正蹲在分公司三樓擦窗戶，前前后后二十幾個人看著我干活。
當天晚上，林可可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九宮格的照片里，她穿著一件新大衣，坐在分公司總經理辦公室的真皮椅上，桌上擺著兩杯紅酒。
底下的評論清一色的恭喜。
我翻到最后一條，是周強的回復。
四個字：辛苦寶貝了。
我沒有回復他的語音。
翻開床頭柜最底層，摸出一部舊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響了兩聲就接通了。
對面沒說話，在等我先開口。
"原來的計劃提前，就定在年會。"
對方沉默了一秒。
"明白。"
我掛了電話，把手機塞回去，拉上抽屜。
窗外的路燈照進來，落在椅背上那件保潔服的領口。紐扣反了一下光。
隔天一早，我提著拖把桶上三樓。
走廊盡頭圍了一堆人，中間站著林可可。
"可可，你那條朋友圈什么意思？周總真要跟蘇念離了？"
"工地那個事到底怎么回事？不會真讓她去頂吧？"
林可可攏了攏頭發，聲音細細的。
"這些我哪做得了主，都是周總安排的。不過他跟我說了，只要念姐配合，不會真讓她出大事。"
她頓了一下，低頭笑。
"昨晚周總帶我去看了套房子，說等手頭的事了了，就過戶到我名下。"
行政主管老張端杯子出來倒水，看見我，使勁清了清嗓子。
幾個人回頭，發現我杵在走廊里推著拖把桶沒動，縮著脖子各自散了。
我和周強結婚四年。加上戀愛的時間，整整六年。
當初他是項目部最底層的文員，連出差的車票都得自己墊。是我拿出全部積蓄幫他遞材料跑關系，陪他一家一家上門送禮，從組長到主管，從主管到副經理，從副經理到分公司總經理。
所有人都以為，我嫁了個上進的好丈夫。
林可可沒有走開，歪著頭笑盈盈地湊過來。
"念姐，大家閑聊的，你別往心里去。"
"對了，你之前放在周總辦公室的保溫杯我給收起來了。他說桌面太擠，讓我清一清。"
她遞過來一只灰色的舊保溫杯。
結婚第一年周強送的。杯壁上印著"老婆新年快樂"，有一個角已經掉了漆。
"工地出事那天，你在現場。"
我沒接，直接看著她。
"你簽的采購單，你批的材料替換方案。報告上寫我的名字，憑什么？"
林可可眼眶立刻紅了，嘴唇抖著。
"念姐，你話太傷人了。現場那天進進出出那么多人，你怎么就咬定是我？周總都查清楚了，你不信他，總該信證據吧？"
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從電梯口傳過來。
周強西裝筆挺，后面跟著副經理趙磊。
林可可小跑過去拽住他袖口，聲音發顫。
"周總，念姐說工地的事是我干的，還說責任人應該寫我才對。"
周強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，跟看樓道垃圾桶沒有區別。
"蘇念，文件的事我昨天說得很清楚了。簽字，事情就翻篇。不簽，那兩個工人的家屬鬧起來，你擔得起？"
"那本來就不是我的責任。"
"我說是就是。"
他聲音不大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"你一個月拿三千塊，吃住全靠公司，讓你做點事怎么就推三阻四？"
他的目光從我手里的拖把掃上來。
"說白了，就你這個條件，除了聽話，還能干什么？"
林可可靠在他身后，紙巾捏在手心里，悄悄偏了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