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中風以后，在老宅的床上躺了三年。
我每天守著她，喂飯擦身，翻身拍背，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我以為這就是中風后遺癥。大夫說腦子里的血管堵了，語言中樞受損，能恢復成什么樣全看運氣。
三年了，運氣一直沒來。
我認了。
直到那天擦床的時候，我把床板翻了過來。
木板背面，靠近床頭的角落里，刻著三個字。
歪歪扭扭的，筆畫深淺不一，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。
邊緣有暗紅色的痕跡，干得發黑，但還是看得出來是血。
三個字：換了藥。
母親是三年前中秋那天倒下的。
許正南打電話來的時候，我正在后廚熬鹵湯底料。
他聲音在抖："瑤瑤，你快回來，媽倒了。"
我關了火，手上還沾著醬油，直接跑出去攔了輛出租車往家趕。
路上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出門之前媽還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就倒了。
到家的時候，許正南站在門口，臉色發白。
"人呢？"
"在屋里，急救已經叫了，馬上到。"
我沖進去，母親躺在臥室地上，臉朝下，一動不動。
把她翻過來，她眼睛半睜著，嘴歪向一邊，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"媽，你看看我，媽。"
她眼珠子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看我，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見。
急救車來了，把她抬上擔架。許正南跟著上了車，一路攥著她的手，對醫生說："這是我媽，求您一定救她。"
后來大夫說，腦出血，出血量不小，手術做了四個小時，命保住了，但左半邊身子癱了，語言功能也沒了。
住了兩個月的院，回了家。
從那以后，母親再也沒有站起來過。
許正南是入贅到沈家的。
當年沈記招不到靠譜的幫手，母親的意思是找個能干的女婿，進門幫襯家業。
許正南是隔壁縣的，家里窮，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，在沈記洗了兩年碗。
母親覺得他老實勤快，就做了主，把他招進了門。
結婚六年，他確實肯干。前廳后廚都能搭手，進貨送貨不含糊，逢年過節給母親買東西從不心疼錢。
親戚朋友提起來都說："你家這女婿，比親兒子都孝順。"
我也信了。
母親倒下以后，沈記的生意基本上是許正南在撐。
我在家照顧母親，他在店里操持。每天晚上回來跟我說今天的流水，哪個菜賣得好，哪個供應商又漲價了。
我說辛苦了。
他說不辛苦，這是我的家，應該的。
三年來，他沒有一天不準時回家。
每天早上出門之前，先到母親床邊坐一會兒，給她量血壓，把藥擺在床頭柜上。
"媽，今天感覺好不好？"
母親不說話，眼睛看著他。
他笑一下，拍拍她的手："好好養著，慢慢來。"
我一直覺得母親是幸運的。嫁錯了前半生，后半生好歹有個好女婿。
直到我翻開那塊床板。
換了藥。
三個字，是母親的筆跡。
雖然是指甲刻的，但那個"換"字第三筆往右拐的習慣，和她年輕時抄菜譜的筆法一模一樣。
這三個字什么時候刻的？我不知道。
但血跡已經發黑了，說明時間不短。
母親三年來一個字都說不出。我以為她是說不了話。
可如果她能用指甲在木板上刻字，說明她的意識是清醒的。
她不是不想說話。
是說不出來。
誰的藥被換了？換成了什么？
我站起來，走到床頭柜旁邊。
上面放著三瓶藥。一瓶降壓的，一瓶活血化瘀的中成藥，一瓶維生素。
我拿起那瓶降壓藥，看了看標簽。
又打開手機，翻出三年前出院時大夫開的處方照片。
處方上寫的降壓藥叫苯磺酸氨氯地平片。
可我手里這瓶藥的名字不是這個。
標簽上的字很小，我湊近看了半天。
藥名不一樣。生產廠家也不一樣。
我把藥瓶攥在手心里，聽見臥室那邊母親"嗚嗚"地出聲。
推門進去，她躺在床上，眼睛直直看著我。
嘴在動，臉上的皮肉擠在一起，像是在拼命想說什么。
可她只能發出含混的、像小動物哼哼一樣的聲響。
我走過去，把藥瓶舉到她面前。
"媽，是這個藥嗎？"
她的手指動了。五根指頭原本松松搭在被子上，看到那個藥瓶的一瞬間，全部蜷了